“还是那个梦?”沈翊问,走回自己床边坐下,拉开了距离。
“嗯。”裴煜躺了回去,拉起被子盖到下巴,只露出半张苍白的脸,“比上次更清楚……墙上的符号,还有那些低语……好像在叫我找什么……”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抱歉,吵醒你了。”
“没事。”沈翊也躺下,看着天花板,“需要叫医生吗?或者……心理辅导?”
“不用。”裴煜拒绝得很快,翻了个身,重新背对沈翊,“睡吧。”
房间重新陷入寂静。但刚才那一幕——裴煜骤然清明的眼神,梦呓中的诡异词汇,无意识的刮擦行为——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沈翊的心脏。
这不是简单的噩梦或压力后遗症。
“信鸽”的数据流在裴煜睁眼瞬间有剧烈波动,显示心率骤升、皮电反应激增,但在极短时间内又强行压回接近正常水平。这不符合自然惊醒的生理曲线。
他在掩饰什么?还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
后半夜,沈翊几乎没有合眼。裴煜那边再没有异常声响,呼吸重新变得平稳悠长,似乎真的睡着了。但沈翊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手环上的数据窗口显示,裴煜后半夜的睡眠周期混乱,快速眼动期(REM,与做梦相关)异常频繁且持续时间长,脑电波在某些时段呈现出类似深度催眠或被强烈暗示后的特征波形。
“信鸽”的初步分析提示(非诊断)也跳了出来:“目标对象B(裴煜)睡眠中表现出强烈的无意识行为重复及言语复现,与特定刺激源(案件符号/箴言)高度关联。生理数据存在掩饰性调控迹象。建议:持续密切观察,注意其清醒状态下接触相关刺激物的反应。警惕潜在的行为触发点。”
天快亮时,沈翊才勉强迷糊了一会儿。醒来时,裴煜已经起床,坐在轮椅上,在外间的长桌前对着电脑工作,神情专注平静,仿佛昨夜的一切从未发生。
“早。”裴煜听到动静,头也不抬地打了声招呼。
“早。”沈翊洗漱出来,看了一眼裴煜。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动作稳定有力。
“边境那边有消息了。”裴煜将电脑屏幕转向沈翊,“‘山鹰’他们锁定了一个绰号‘鬣狗’的雇佣兵小团体,最近在勐拉镇一带活动频繁,特征和伏击我们的那伙人吻合。这个团体和一个叫‘老蛇’的中间人联系紧密,而‘老蛇’……经查,十年前曾是‘倒影会’某个外围成员的司机兼保镖。”
线索开始汇拢,指向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惊悚。
“能抓住‘鬣狗’或‘老蛇’吗?”沈翊问。
“‘山鹰’正在布控,但对方很警惕,一击不中就可能彻底消失。”裴煜切回屏幕,调出另一份文件,“另外,技术组从李国栋早年的一本私人读书笔记的夹层里,找到了一张褪色的合影。照片上有五个人,背景像是某个欧洲古堡的图书馆。其中两人是年轻时的李国栋和另一个已经确认身份的、后来因经济犯罪入狱的官员。另外三人身份不明,但其中一人的袖扣……放大后,能看到一个非常模糊的、类似扭曲‘7’的图案。”
照片被放大处理过,那个袖扣图案确实隐约可辨。尽管模糊,但那种独特的扭曲感,与案件中的符号一脉相承。
“拍照时间估计在三十年前,正是李国栋留学期间,也是‘倒影会’在欧洲最后活跃的时期。”裴煜的声音很冷,“这不是巧合。”
沈翊看着那张泛黄照片上模糊的人影。三十年前种下的因,在三十年后的边境线上,结出了如此血腥诡异的果。如果“倒影会”真的像病毒一样潜伏、渗透了这么多年,那么他们的网络有多深?他们的“仪式”进行到了哪一步?他们的“最终产物”究竟是什么?
而裴煜,作为被选中的“钥匙持有人”和“情感杠杆”,在这盘跨越数十年的恐怖棋局中,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他昨夜无意识重复的梦呓和刮擦,是残余的“指令”在生效,还是某种更深层的联系?
“今天有什么安排?”裴煜问,打断了沈翊的思绪。
“继续梳理李国栋和‘倒影会’的关联证据链。‘信鸽’小组那边可能还需要我们提供一些补充信息。”沈翊顿了顿,看着裴煜,“你的脚,今天再让医生复查一下。”
“嗯。”裴煜应了一声,转动轮椅,去给自己倒水。他的动作依然有些不便,但比昨天似乎灵活了一点。
沈翊注视着他的背影。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给他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轮廓。这个看似冷静、专注、正在全力追查真相的男人,体内是否正运行着一套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来自深渊的指令?
同室的第一天,在表面平静、内里暗流汹涌中度过。两人各自忙碌,交流仅限于工作。裴煜没有再表现出任何明显的异常,但沈翊注意到,他偶尔会对着某个符号或某段资料出神的时间变长了,手指无意识的小动作(敲击、画圈)也稍微频繁了一些。
晚餐后,裴煜表示想早点休息,便进了里间。沈翊留在外间处理一些文件,同时监控着“信鸽”的数据流。
裴煜上床后,生理数据很快显示进入睡眠准备状态。但今晚,他的心率基线比昨晚略高,脑波也显得不那么平静。
沈翊耐心等待着。他有一种预感,昨晚的事情,可能还会发生。
果然,临近午夜,类似昨晚的刮擦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声音更轻,更断续,但依然存在。同时,数据流显示裴煜进入了异常活跃的REM睡眠期,伴有轻微的肢体抽动和呼吸紊乱。
沈翊没有像昨晚那样靠近。他静静地坐在外间的黑暗中,通过数据观察着里间那个被梦魇(或别的什么)困扰的男人。
刮擦声持续了大约十分钟,停了。裴煜的呼吸渐渐平复,但REM期依旧频繁。
又过了半个小时,就在沈翊以为今晚就这样过去时,里间突然传来一声极其压抑的、短促的惊呼!
沈翊立刻起身,快步走进里间。
裴煜坐在床上,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全是冷汗,眼神里充满了未散的惊悸和……恐惧?这种情绪出现在裴煜脸上,极其罕见。
“怎么了?”沈翊打开床头灯,光线柔和。
裴煜喘息着,抬手抹了把脸,手指微微发抖。“……梦。掉下去了。这次……看到底了。”
“底是什么?”沈翊问,声音尽可能平稳。
裴煜抬起眼,看向沈翊,瞳孔在灯光下收缩着,里面倒映着惊魂未定。“……不是底。是……另一面镜子。镜子里……是我自己。但他在笑。笑得很……开心。”
镜子里的自己在笑?
沈翊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这梦境已经超越了普通的噩梦,带上了强烈的象征性和心理暗示色彩。
“只是梦。”沈翊说,递过去一杯放在床头柜上的水。
裴煜接过水杯,手依然有些抖,喝了一口,冰冷的水似乎让他镇定了一些。他垂下眼帘,看着杯中晃动的水面。
“沈翊,”他忽然低声问,“你相信……人会被自己没见过、不理解的东西……控制吗?像提线木偶一样。”
问题来得突兀,且直指核心。
沈翊在他床边坐下,保持着一个不会太近也不会太远的距离。“理论上,通过深度催眠、药物、长期心理暗示等手段,是有可能影响甚至一定程度上操控人的行为和部分思维的。但完全控制一个意识清醒的成年人,很难。”
“如果……不是完全清醒呢?”裴煜抬起眼,眼神复杂,“如果有些指令,被埋在了你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只在特定的时间、特定的条件下……被触发?”
他在怀疑自己?还是……在试探?
沈翊不动声色:“‘信鸽’小组就是这方面的专家。如果你有这方面的担忧,可以申请让他们做一个评估。”
裴煜扯了扯嘴角,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评估?然后呢?如果真有问题,我是会被‘治疗’,还是被‘处理’?”
“你是警察,裴煜,也是受害者家属。”沈翊看着他,“首要任务是确保你的健康和安全,然后才是查清真相。如果有问题,治疗是唯一的选项。”
裴煜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翊以为他不会再说话。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将水杯放回床头柜,重新躺下,拉高被子。
“睡吧。明天还有事。”他闭上了眼睛,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淡,但沈翊听出了一丝极力掩饰的疲惫和……茫然。
沈翊关掉灯,退出里间。他坐在外间的沙发上,久久没有动弹。
裴煜的怀疑和恐惧是真实的。他可能已经开始察觉到自己身上的不对劲。这是好事,意味着他的自我意识仍在抗争。但也是坏事,意味着那种“影响”可能已经浮出水面,开始干扰他的认知和情绪。
而那句“镜子里的自己在笑”……让沈翊想起了“倒影会”的名字,还有那句“小心倒影”。
镜子,倒影,另一个自己……
一个可怕的猜想逐渐在沈翊脑中成型:如果“倒影会”的终极目标,不仅仅是破坏和毁灭,而是某种意义上的“创造”或“替换”——创造出他们认可的、倒影版本的“新世界”或“新人”?那么,像裴煜这样被选中的“钥匙持有人”,是否就是他们尝试“倒影”或“重塑”的对象?那些梦呓、符号重复、异常行为,是否就是“倒影”过程的副作用,或者……前兆?
这个想法让沈翊不寒而栗。他看向里间紧闭的门,仿佛能透过门板,看到里面那个正在与无形之敌搏斗的灵魂。
他必须加快速度。必须在裴煜彻底被拖入那个“倒影”深渊之前,找到真相,找到破解之法。
而“信鸽”的观察,必须更加细致,也更加危险。因为他面对的,可能不仅仅是同僚的异常,而是一场发生在另一个人格层面上的、悄无声息的战争。
夜还很长。套间里,两个各怀心事、同床异梦(虽然睡在不同床上)的男人,都在黑暗的包裹中,睁着眼睛,倾听着自己心跳的声音,以及那无处不在的、来自深渊的、细微的刮擦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