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坡向下延伸,很快变成一条狭窄的混凝土甬道。空气骤然变得浑浊阴冷,弥漫着一股更加浓重的霉味、化学药剂味,还有一种……类似臭氧的淡淡气息。甬道墙壁上残留着老式的管线痕迹,但很多已经被截断或锈蚀。
手电光柱刺破黑暗。甬道两侧有一些房间的门,大多敞开着或破损,里面空空如也。但越往里走,那股臭氧和化学药剂的味道越浓。
突然,走在前面的沈翊猛地停住脚步,举起拳头示意停止。
前方甬道拐角处,隐约传来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说话声?还有类似仪器运行的、低沉的嗡鸣。
沈翊侧耳倾听,分辨出是两个男人的声音,语速很快,用的是某种带着口音的、他听不懂的语言(不是邻国主流语言,更像某种方言或暗语)。其中一个声音略显苍老冰冷,另一个则年轻些,带着恭敬。
“隼眼,能翻译吗?”沈翊低声问。
片刻后,“隼眼”的声音传来:“是边境一带很少见的古方言变体,混杂了一些自创词汇。大概意思是在说‘样本状态稳定’、‘观测窗口即将开启’、‘需要最后校准’……还有,‘镜子准备好了’。”
镜子!又是镜子!
沈翊和裴煜交换了一个眼神。裴煜的脸色更加苍白,但眼神却燃烧着冰冷的火焰。手环的预警震动已经停止,但他整个人都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沈翊示意山鹰和铁砧守住甬道两端,自己和裴煜悄无声息地摸向拐角。
拐角后面,是一个相对宽敞的房间,房门虚掩着,光线从门缝里透出,不是电灯光,而是某种冷白色的、仿佛手术室无影灯般的光源。
两人贴墙靠近,透过门缝向内窥视。
房间内的景象,让即使是沈翊,也感到一股寒意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
房间中央,是一个类似手术台或检查床的金属平台,平台周围连接着许多闪烁着各色指示灯的老旧电子设备(与教堂工作台上的类似,但更多更复杂)。平台上方悬挂着数面角度各异的镜子,镜子之间还有错综复杂的、仿佛光纤般的细小管线连接。冷白的光源从天花板多个角度打下,经过镜面的反复折射,将整个房间映照得一片惨白明亮,却又因为无数重叠的倒影而显得光怪陆离、极不真实。
平台上,躺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普通的深色衣服,一动不动,脸上覆盖着一个连接着管线的呼吸面罩,看不清面容。但从身形和露出的花白头发判断,年纪不小。
而站在平台边的,是两个人。背对门口、身穿白大褂、正在操作仪器的,是一个身形瘦高、头发花白的老者,应该就是那个苍老声音的主人。侧面站着一个稍微年轻些、穿着类似军装便服的男人,神色恭敬中带着一丝狂热。
老者(卢舍那?)一边调整着仪器旋钮,一边用那种古怪的方言对年轻男人说着:“……七号样本的‘初始镜像’虽然被干扰,但核心‘反射回廊’结构保存尚可。这次‘归巢’的‘环境参数’更为理想,‘观测窗口’也经过精密计算。只要‘钥匙’就位,我们就能完成最后一次‘同步校准’,打开真正的‘门扉’。”
年轻男人低声回答:“‘钥匙’的信号已经进入预定范围,正在稳定接近。‘镜子’阵列运行正常,‘环境场’强度达到阈值。”
他们在等“钥匙”?!是裴煜?还是那把黄铜钥匙?或者……两者都是?
裴煜的身体在沈翊身边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害怕,而是极致的愤怒和一种被彻底物化、被当作实验品般的耻辱!他终于亲耳听到了,听到了这些疯子是如何用冰冷的技术语言谈论他,谈论对他的“观测”和“校准”!
沈翊死死按住他,用眼神示意他冷静。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平台上的那个人是谁?是不是沈时序?还是另一个受害者?
他仔细观察房间布局。除了进来的门,房间另一侧似乎还有一扇紧闭的铁门。那些镜子阵列和仪器管线大部分集中在那扇铁门方向,仿佛铁门后面才是真正的“观测”或“实验”核心区域。
必须弄清楚铁门后面是什么,也必须救出平台上的人(如果是沈时序的话)。
沈翊大脑飞速运转。硬闯?对方有两个人,情况不明,且很可能有警报装置。智取?需要制造混乱,调虎离山。
他看向裴煜,又看了看手腕上那个生物反馈手环,一个冒险的计划在脑中成形。
他附在裴煜耳边,用极低的声音快速交代了几句。裴煜听完,眼中闪过一丝惊愕,随即化为决绝。他点了点头。
沈翊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对山鹰和铁砧打出准备行动的手标。
深吸一口气,沈翊猛地一脚踹开虚掩的房门,枪口直指房间内的两人,厉声喝道:“警察!不许动!”
几乎在同一时间,裴煜按照沈翊的指示,猛地冲进房间,不是冲向平台或那两个人,而是径直冲向房间另一侧那面最大的镜子!他的动作快得惊人,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决绝,在老者(卢舍那)和年轻男人惊愕的目光中,狠狠一拳砸向了镜面!
“哗啦——!”
巨大的碎裂声在密闭空间里炸响!镜面应声而碎,无数碎片四散飞溅!与此同时,裴煜手腕上的生物反馈手环因为剧烈的情绪和动作冲击,发出了更加尖锐的预警震动,甚至闪烁起刺目的红光!
这突如其来的暴力破坏和异常信号,显然超出了卢舍那两人的预料。年轻男人下意识地拔枪,但被沈翊先一步开枪击中手臂!手枪脱手飞出!
卢舍那则猛地扑向操作台,似乎想按下什么按钮。
“铁砧!阻止他!”沈翊大吼。
守在门外的铁砧如同蛮牛般冲入,直扑卢舍那!
混乱中,沈翊冲向平台,快速查看平台上的人。不是沈时序!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六十岁左右的男性,面容枯槁,双目紧闭,处于深度昏迷或麻醉状态。但他身上连接的仪器显示生命体征平稳。
沈翊来不及细究此人身份,迅速用匕首割断了几根看起来关键的管线,然后对山鹰吼道:“带走他!”
山鹰立刻上前,将昏迷男子扛起。
而裴煜在砸碎镜子后,并没有停歇。他仿佛被那破碎的镜面和手环的警报刺激,又像是某种被压抑的东西终于破壳而出,眼神变得异常冰冷锐利,径直冲向那扇紧闭的铁门!他似乎“知道”那扇门怎么开——没有去拧把手,而是直接用手掌按在了门旁墙壁上一个不起眼的、带着细微纹路的金属板上。
“滴”的一声轻响,铁门竟然缓缓向一侧滑开!露出后面更加深邃的黑暗和……一股难以形容的、仿佛无数低语混杂在一起的、令人心神不宁的嗡鸣声!
门开的瞬间,房间内所有的镜子(包括破碎的)似乎都微微震动了一下,反射的光线发生了极其细微的扭曲。而那些连接仪器的管线,也亮起了不正常的、脉动般的暗红色光芒。
卢舍那被铁砧压制在地,看到铁门打开,竟然发出一声嘶哑的、混合着惊怒和一丝狂热的大笑:“哈哈!打开了!‘门扉’打开了!钥匙……果然是钥匙!观测……开始……”
他的话如同恶魔的呓语,在混乱的房间里回荡。
沈翊心中警铃大作!他冲向铁门,想拉住裴煜:“裴煜!回来!别进去!”
但裴煜站在铁门口,背对着他,望着门内那片涌动着奇异嗡鸣的黑暗,身体微微前倾,仿佛被什么东西深深吸引。手环上的红光疯狂闪烁,尖锐的震动几乎要穿透皮肉。
“里面……有东西在叫我……”裴煜的声音飘忽,带着一种梦游般的恍惚,“很多声音……很多……镜子……”
“裴煜!”沈翊厉喝,伸手去抓他的胳膊。
就在沈翊的手即将触碰到裴煜的瞬间,异变陡生!
铁门内的黑暗中,骤然爆发出一片刺眼欲盲的、无法形容颜色的强光!伴随着一声超越了人耳听觉极限、却直击灵魂深处的尖锐鸣响!
“嗡————!!!”
强光和鸣响如同实质的冲击波,从铁门内汹涌而出!首当其冲的裴煜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无形的巨锤击中,向前扑倒,直接摔进了铁门后的黑暗里!
“裴煜!!!”沈翊目眦欲裂,不顾一切地扑上前,想要抓住他。
然而,那强光和鸣响的冲击太过剧烈,沈翊只觉得眼前一黑,耳中嗡鸣一片,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位,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后面的仪器上!
“沈队!”山鹰和铁砧的惊呼声仿佛从极远处传来。
混乱,剧痛,黑暗。
沈翊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瞬,只看到铁门内那片诡异的强光迅速黯淡下去,重新被深不见底的黑暗吞噬。而裴煜的身影,已经彻底消失在那片黑暗之中。
“归巢”深处,那扇被“钥匙”强行打开的门后,到底隐藏着什么?是“倒影会”终极的秘密,还是另一个更加可怕的陷阱?
而裴煜,又被那扇门后的什么“东西”,拖向了何处?
黑暗吞没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