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将他牢牢绑在椅子上的,不是绳索,而是无数条细细的、鲜红色的丝线!
那些红线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在昏暗的手电光下泛着湿润诡异的光泽,如同有生命的血管,密密麻麻地缠绕在他的脖颈、手臂、手腕、腰身、大腿甚至脚踝上。红线并非胡乱捆绑,而是以一种极其繁复、充满某种邪恶仪式感的方式交叉穿梭,在他身上勾勒出令人眼花缭乱的图案,有些部分甚至深深勒进苍白的皮肉里,留下触目惊心的红痕。
他的头发比之前更加凌乱,湿漉漉地贴在额角和脸颊,遮住了部分面容。他低着头,下巴几乎抵着胸口,整个人以一种完全放弃抵抗、甚至可以说是“献祭”般的姿态,瘫软在椅子上,只有那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胸膛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椅子周围的地面。以椅子为中心,半径两米多的范围内,铺满了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镜子碎片!那些碎片被刻意摆放(或散落)成某种放射状或漩涡状的图案,锋利的边缘向上,反射着微弱的手电光,如同无数只冰冷的、窥视的眼睛,将椅子上被红线束缚的苍白身影,切割、复制成无数个破碎、扭曲、重叠的倒影。
裴煜就这样被放置在镜子的中央,被红线缠绕,被无数个自己的碎片倒影环绕。像一件精心布置的、脆弱又邪异的祭品,又像一幅描绘受难与囚禁的、充满残酷美学的后现代艺术作品。
强烈的视觉冲击混合着极致的愤怒、心痛和难以言喻的毛骨悚然,狠狠攫住了沈翊的心脏!他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和恶心,胃里翻江倒海,握着手电和枪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指关节捏得发白。
“裴……煜……”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得几乎不成调,向前踉跄了一步。
椅子上的裴煜似乎听到了声音,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了头。
手电光打在他的脸上。
沈翊的心脏再次被狠狠揪紧,呼吸骤然停止。
那张脸依旧是裴煜,却已憔悴脱形到了极点。眼眶深陷,颧骨突出,皮肤是一种死气沉沉的青白色,嘴唇干裂,没有任何血色。而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睁着,瞳孔却依旧涣散,蒙着一层灰蒙蒙的、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般的雾气。但那雾气之下,似乎又有某种极其微弱、极其混乱的光在挣扎闪烁。他看着沈翊的方向,眼神空茫,没有聚焦,仿佛透过沈翊,看到了什么别的、只有他能看到的可怕景象。他的嘴唇微微翕动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极其微弱的气流声。
“沈队!”“火花”一把拉住几乎要失控冲过去的沈翊,压低声音急道,“小心!那些红线……可能是传感器,或者是某种触发装置!镜子阵列也有问题!能量读数在这里达到峰值,而且非常不稳定!”
山鹰和铁砧也举枪警惕地扫视四周,防止有埋伏。
沈翊强迫自己停下脚步,用尽全身力气压下那股几乎要撕裂胸腔的暴怒和心疼。他死死盯着裴煜,盯着他身上那些刺眼的红线,盯着他空洞痛苦的眼神。那些红线……是卢舍那干的?还是那个“影子回廊”的某种“展示”?
“裴煜,你能听见我说话吗?”沈翊尽量让声音平稳,但尾音依旧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是我,沈翊。我来带你回家。”
裴煜涣散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目光似乎终于艰难地落在了沈翊脸上。他的睫毛颤动得厉害,干裂的嘴唇张合了几次,终于吐出一个极其微弱、气若游丝、几乎淹没在周围死寂中的音节:
“……走……”
他在让他走?还是无意识的呓语?
“我不会走。”沈翊的声音斩钉截铁,他向前又挪了一步,更加仔细地观察那些红线的走向和连接点。有些红线似乎从椅子背后延伸出来,没入黑暗,不知道连接着什么。“火花,扫描红线走向和能量源!山鹰,铁砧,警戒,注意所有镜子碎片和可能的暗门!”
“火花”立刻操作设备,屏幕上显示出复杂的能量流向图。“红线……有微弱的生物电流通过!连接点……在椅子下方,还有……四面墙壁的某些特定位置!能量源不在这里,在更深的地方,可能是我们上次没进去的那个核心区!”
果然有机关!
沈翊的大脑飞速运转。强行切断红线?可能会触发警报或直接伤害裴煜。解开束缚?那些缠绕的方式极其复杂,而且裴煜现在的状态,根本不可能自己配合。
“裴煜,你身上这些线,怎么解开?有没有开关或者……”沈翊话没问完,因为他看到裴煜的右手手指,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他的右手被红线缠绕在椅子扶手上,但食指似乎还能勉强活动一点。那根食指,极其缓慢地,在冰冷的金属扶手上,划了一下。
竖着划了一下。
然后,又极其艰难地,横着划了一下。
一个十字?
沈翊的心脏猛地一跳。这是什么意思?求救信号?还是……别的暗示?
“十字?”沈翊压低声音,“是指什么东西?钥匙?还是方向?”
裴煜的手指停止了动作,头又无力地垂了下去,仿佛刚才那一点微弱的示意耗尽了所有力气。但他那涣散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清明和焦急一闪而过。
他在努力传达什么!他还有意识!至少残存了一部分!
这个认知让沈翊心中燃起一丝希望,但随即又被更大的焦虑淹没。裴煜的状态太糟了,必须尽快救他出去!
“火花,椅子下方和墙壁连接点,能远程干扰或切断能量供应吗?”沈翊问。
“我试试低频电磁脉冲,但不确定效果,也可能刺激到裴警官。”“火花”快速设置着设备。
“等等!”沈翊忽然抬手制止。他的目光死死盯住了裴煜胸口的位置。在那些交错的红线缝隙间,在松垮白衬衫的敞开处,他隐约看到了裴煜心口附近的皮肤上,似乎有一个小小的、暗红色的印记。
不是红线勒出的痕迹,更像是……烙印或纹身?
因为角度和光线,看不真切。但那个位置,那个模糊的形状……
沈翊猛地想起教堂镜子房间里,卢舍那操作台上那些跳动的、如同脑电波般的线条,想起周明轩说的“意识河流的映射”,想起裴煜说过的“影子回廊”和“钥匙错了”……
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这些红线,会不会不仅是束缚,更是某种……“连接”或“映射”装置?将裴煜的意识或生理状态,与那个“影子回廊”核心,甚至是与卢舍那的某个观测点连接在一起?那个心口的印记,会不会就是“连接点”或“接收器”?
如果是这样,贸然切断或干扰红线,可能会对裴煜造成无法预料的精神甚至生理伤害!
怎么办?!
就在沈翊陷入两难境地、心急如焚时,房间深处,那扇通往“影子回廊”的铁门方向(门依旧紧闭),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但持续不断的“嘀……嘀……嘀……”的电子音,节奏平稳,如同倒计时,又如同生命监测仪的声音。
紧接着,房间内所有散落的镜子碎片,同时微微震动起来,发出细碎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而那些缠绕在裴煜身上的红线,也开始泛起一阵阵极其微弱的、脉动般的暗红色光芒,仿佛有血液或能量在其中流动!
裴煜的身体随之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猛地仰起头,脖颈绷出脆弱的弧线,喉咙里发出压抑到极致的、痛苦到极点的呜咽,空洞的眼睛里爆发出强烈的、混乱的光芒,仿佛有无数个画面和声音在他颅内激烈冲撞!
“不……要……”他破碎地吐出两个字,声音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哀求。
“裴煜!”沈翊再也无法忍耐,不顾一切地冲向椅子!
“沈队!小心!”“火花”的警告和山鹰的惊呼同时响起!
就在沈翊即将触碰到裴煜的瞬间,房间天花板几个隐蔽的角落,突然喷出大量浓密的、带着刺鼻甜腥气的白色烟雾!烟雾迅速弥漫,遮挡了视线!
同时,那扇紧闭的铁门,发出一声沉重的“嘎吱”声,竟然缓缓向内打开了一条缝隙!门后,那片幽绿的光芒和低语般的嗡鸣,再次汹涌而出!
烟雾中,沈翊只看到裴煜被红线缠绕的身影在椅子上痛苦地挣扎扭动,无数镜子碎片倒映着他破碎的影像。然后,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铁门后的幽绿光芒中闪出,直扑他和裴煜的方向!
“敌袭!”山鹰和铁砧的枪声瞬间响起!
混乱,彻底的混乱!在浓烟、诡异的绿光、枪声、镜片碎裂声和裴煜痛苦的呜咽声中,沈翊的世界,再次天旋地转。
而他与裴煜之间,那短短几步的距离,却仿佛隔着无法逾越的、由红线和镜片构成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