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隼传来的最后一条清晰信息,是在七十二小时倒计时归零前六小时。
加密频道里的电流干扰声几乎吞没了秦兆川的声音,只剩下断续的、带着剧烈喘息和背景爆炸轰鸣的短语:“……岛屿东侧……地下结构……能量读数峰值……时序,别进核心区……重复,别进……等支援……”
然后,是长达十秒的、令人心悸的杂音,夹杂着仿佛金属扭曲和混凝土崩塌的巨响。
最后传来的,是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被噪音淹没的闷哼,以及通讯器落地、滚动、最终寂然无声的摩擦音。
“兆川?!”沈时序的嘶吼在另一端的频道炸开,破了音,“秦兆川!回答我!你的坐标!报告情况!”
只有沙沙的电流声,如同嘲弄的潮汐。
沈时序眼前黑了一瞬。耳中尖锐的鸣叫取代了一切声响。他正潜伏在岛屿西侧悬崖下方的岩缝里,浑身浸泡在冰冷咸腥的海水中,只露出半张脸和持枪的手。不远处,伪装成度假村的建筑群灯火通明,却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寂静。他能感觉到脚下大地传来微弱却持续的震颤,空气里弥漫着臭氧和某种难以形容的、仿佛电子元件过载烧焦后的刺鼻气味。
“涅槃日”的仪式,显然已经在地下某处启动了。
而秦兆川,在按照原定计划潜入东侧地下入口进行侦查和破坏后,失联了。
沈时序的牙齿深深咬进下唇,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刺痛让他勉强拉回一丝神智。他不能慌。秦兆川可能只是通讯器损坏,可能只是暂时被困……无数种“可能”在他脑中疯狂闪过,却都被最后那声闷哼和死寂的电流声击得粉碎。
他想起临行前那个清晨,在临时安全屋的洗手间里。秦兆川对着镜子,仔细地、近乎刻板地刮着胡子。镜面上方昏暗的灯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那道左侧颈项延伸到下颌的伤痕已经结痂,颜色暗沉。沈时序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沉默地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剃须刀,替他刮掉下颌最后一点泡沫。动作很轻,很稳。秦兆川从镜子里看着他,眼神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却在那深处,有一点极其微弱的、只有沈时序能读懂的光。
“如果……”沈时序当时开口,声音干涩。
“没有如果。”秦兆川打断他,语气平静,握住他拿着剃须刀的手,用力按了按,“任务优先。活着回来。”
活着回来。谁活着回来?一起?还是一个?
他们没有再讨论。有些话,在刀尖上舔血的人之间,说透了反而成了诅咒。他们只是沉默地完成了最后的装备检查,然后一前一后,融入尚未完全褪去的夜色,奔赴不同的潜入点位。
现在,秦兆川的频道沉寂如坟墓。
沈时序强迫自己将几乎要裂开的胸腔里那股撕心裂肺的恐慌压下去,压进骨髓深处。他对着加密通讯器,用尽可能平稳却依旧带着颤音的声音,向后方指挥部报告了秦兆川失联的情况和最后坐标,请求立即支援和定位。然后,他关闭了主动通讯,只保留接收模式。
计划改变了。他不能等。一秒钟都不能。
他像一条沉默的、绝望的鱼,悄无声息地滑出岩缝,利用海浪的喧嚣和礁石的阴影,朝着岛屿东侧,秦兆川最后信号消失的方向潜去。冰冷的海水冲刷着他,却无法冷却他血液里燃烧的、名为恐惧的火焰。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催促他快一点,再快一点。
东侧的地形更为陡峭,人工痕迹明显。一个隐蔽的、伪装成排水口的金属通道半浸在海水中。通道口的电子锁已经被破坏,手法干脆利落,是秦兆川的风格。沈时序闪身进入,通道内弥漫着更浓的臭氧和焦糊味,还混杂着一丝……铁锈般的腥甜。
他的心脏狠狠一沉。
通道向下延伸,内部是粗糙的混凝土结构,墙壁上布满了粗大的电缆和闪烁着不规则光芒的管道。有些地方的电线裸露着,噼啪炸着电火花。地面有新鲜的拖拽痕迹和零星的血点,在应急灯惨绿的光线下,黑得发亮。
沈时序的呼吸彻底乱了。他端着枪,手指扣在扳机上,指节捏得发白,沿着痕迹和血点,以一种近乎自毁的速度向深处突进。他绕过拐角,踢开虚掩的金属门——
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僵在原地,血液倒流。
这是一个巨大的、如同教堂穹顶般的地下空间。中央是一个高出地面的圆形平台,平台周围连接着数十根粗大的、泛着幽蓝光芒的透明管道,管道内流淌着不知名的液体,散发出冰冷的荧光。平台上方,一个复杂的、如同神经丛般的金属结构正在缓缓旋转,发出低沉的嗡鸣,结构中心,一团刺目的、不稳定的能量光球正在膨胀、收缩,仿佛一颗正在酝酿风暴的心脏。
这里就是“涅槃日”的核心。
然而,让沈时序肝胆俱裂的,不是这诡异的仪式场景,而是平台下方,靠近边缘阴影处,那个倚靠在破碎控制台边的身影。
秦兆川。
他背靠着扭曲的金属台,坐在地上,一条腿不自然地弯曲着,身下积聚着一小滩深色的、还在缓慢扩大的液体。他的作战服破损严重,左侧胸腹处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仍在汩汩渗血。脸上没有太多痛苦的表情,甚至有些过于平静,只是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他的右手还紧紧握着一把枪,左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指尖微微抽搐。
他微微仰着头,看着头顶那团旋转的能量光球,眼神有些涣散,却又奇异地凝聚着最后一点锐利的光,像是在计算,又像是在等待。
“兆川——!”沈时序的声音变了调,他扔下枪,几乎是连滚爬扑了过去。
听到声音,秦兆川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头。看到沈时序时,他涣散的瞳孔似乎收缩了一下,凝聚起一点微弱的光亮,嘴角极其艰难地、想要向上扯动,却只牵出一个破碎的弧度。
“你……来了。”他的声音低弱得几乎听不见,气若游丝,每个字都带着血沫摩擦气管的嘶声,“不……听话……”
沈时序跪倒在他身边,双手颤抖着,不敢去碰他,视线被泪水瞬间模糊。“别说话……撑住……医疗……”他语无伦次,手忙脚乱地去翻找急救包,手指抖得连止血带的搭扣都解不开。
秦兆川用尽力气,抬起那只还能动的右手,很轻、却异常坚定地,按住了沈时序慌乱的手。他的手冰凉,沾满了血和尘土。
“……没用了。”秦兆川看着他,眼神平静得令人心碎,“能量……核心……过载……我破坏了……主控……但反噬……”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每说几个字就要喘息很久,胸口那可怕的伤口随着呼吸起伏,涌出更多的血。沈时序看着那生命随着鲜血一点点流逝,巨大的恐惧和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
“不……不会的……你坚持住……求你了,兆川……”沈时序的眼泪大颗大颗砸下来,混合着秦兆川脸上的血污。他终于扯出了止血带,却不知道该如何下手,那伤口太致命了。
秦兆川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再次看向头顶那团开始变得不稳定、光芒剧烈闪烁的能量球。“……它……要炸了……范围……很大……”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沈时序,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彻底沉淀了下来,变成了一种沈时序从未见过的、近乎温柔的决绝。
“走。”秦兆川说,一个字,清晰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