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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chapter 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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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问,在你看来,弗里德里希是个什么样的人?”埃莉诺重复了一遍。

“他是个很好的人。”米莉安有点结巴,“他……他是我在凯泽顿交到的第一个朋友,他总是特别关心我的感受,很耐心地听我讲话,而且每年都送我非常棒的生日礼物……他在我心里和我爸爸一样好。”

埃莉诺的表情看不出她对她这个回答的看法,只是继续追问:“如果把他和你学校里的朋友比较,你觉得他的份量如何呢?”

“弗里德里希……”女孩沉思片刻,“虽然我不能一直和他在一块,但是埃莉诺,他在我心中的地位不亚于我在学校交到的任何一个朋友。”

“包括格林德沃?”埃莉诺反问。

“包括盖勒特。”米莉安答道,“盖勒特也是我的朋友,虽然他总是欺负我。”

埃莉诺没再继续问下去,说实在的,她也不知道该如何问下去。

大多数人应该很难相信,宅邸雷厉风行的女管家其实很不擅长同别人交流。她是个硬邦邦的直性子,少年时期身边的人或多或少地会以嗔怒的口气指出这一点。麦森沃尔根的自尊心让她习惯性地减少言语并尽可能把事情控制在自己能够顺利沟通的范围内。这就是为什么凯泽顿之于她既像一个制约发展的牢笼,又像一个既定的保护伞。这栋宅子内,除了一开始对普通生活的不适应,埃莉诺已经很少碰见她不能处理的人际关系了。如今她却为年轻人的关系感到头痛,而宅子里又没有人能够理解这其中的原因,让她格外孤立无援。

埃莉诺很早就察觉到弗里德里希对米莉安的感情,这不是一种简单的少年思慕,更像一种依恋。米莉安·埃克尔和她的父亲进入凯泽顿之初,她就隐隐有这种预感,可她当时更希望一个年轻有活力的姑娘可以给弗里德里希带来些许生机,也不太在意这个。后来的事却逐渐开始失控。她最先察觉到弗里德里希的变化,因为以前他没什么挂心的人或物,对她找来的医师遮遮掩掩毫不配合;后来他积极配合治疗,可就连他自己都未必能察觉到,米莉安每个星期寄回凯泽顿一封信,他对这封信可以每天早中晚不离手,直到下一封信再次寄达。从一种病态到另一种病态,是埃莉诺最为害怕的。她控制不住地会想起她短命的兄长,并感到不寒而栗。

诺亚·麦森沃尔根虽然对外一直称是她的亲兄长,实际上他们两个同父异母,甚至于明明埃莉诺比他小两岁,因为要伪装成一母同胞,于是诺亚对外所称的年龄也比实际年龄小两岁。埃莉诺的母亲和诺亚的母亲出自同一个家族,区别在于后者只是旁系远亲,未婚生下诺亚,没多久便郁郁而终。但由于诺亚一岁不到就被发现先天摄神取念的能力,麦森沃尔根的元老们便要求老麦森沃尔根迎娶与诺亚生母有血缘关系、但血统更纯正的本家千金。埃莉诺的母亲正是出于这个原因而嫁进了这个家族,可终其一生只有一个女儿——也就是埃莉诺——从内到外平平无奇,甚至连麦森沃尔根标志的金发都没继承到,让元老们大失所望。

埃莉诺小时候讨厌过诺亚,可十来岁时她只觉得他可怜。诺亚是按照大家族最优秀的年轻一辈的标准培养的,换言之他要接受最严苛的教育。父亲沉湎于对死去情人的怀念中,继母只在乎自己的亲生女儿。他面对的是冷漠的家庭和腐朽又高高在上的家族元老,脸上却得永远挂着得体的笑容,跟圣父似的。某一个时期内,埃莉诺觉得他像个没有自我的假人。她百思不得其解,他明明听得见所有人心里那些肮脏的真实想法,怎么还能保持他的风度?她的母亲私下里曾毫不留情地说,诺亚就是一个精神分裂的疯子(她将自己的丈夫和继子视作自己人生的泥潭,以至于从来没有好感),埃莉诺对此则不予置评。

1878年年底,诺亚进入德国魔法部巴伐利亚办事处,没多久就转进联邦事务管理司,然后搬出麦森沃尔根庄园,住到了柏林的椴树街。而彼时的埃莉诺刚在古灵阁解咒员考试中落了榜,家里要求她尽快和安排的对象结婚。她硬着头皮写信给向来关系平平的异母兄长,恳求他帮她瞒住家里一个月好让她再去首都考一次。她本不指望于此,没想到诺亚真的找了个借口让她成功离家。而那一个月里她就住在诺亚的公寓,她睡卧室,诺亚住在书房。那是这对兄妹近二十年的人生中关系最融洽的时候,埃莉诺发现原来这个哥哥也有不擅长的事,比如那颗聪明的脑袋对于做饭毫无头绪、比如喝了酒也会犯迷糊。她一边备考一边包揽了公寓中诺亚不擅长的家务,在和诺亚日益增多的交流中,逐渐了解到他的好友,还有他的爱情。

埃莉诺知道诺亚有个很好的朋友,是他在学校比赛的时候认识的。但她和诺亚一起住的那段时间,那个被诺亚大加赞扬的友人并不在德国,所以她没见过对方。她只在某一次从书店回来时,在路上见过和诺亚一起散步的年轻姑娘。直觉告诉她那姑娘不是巫师,而她的哥哥若是要和对方携手一生的话,必定被赶出家门。然而当年的埃莉诺年轻气盛,一身反骨,她没有对家里任何人提起诺亚的恋情,也没有任何提醒或阻止他的意思。第二次考试后埃莉诺被古灵阁录取并前往摩洛哥进行专业培训,等她十个月之后再回来,一切都大变样了——诺亚执意和她见到的那个名叫奥古斯塔的姑娘结婚,家族反对,他就抛下了在魔法部的工作带着她私奔。1880年初,两人在卡尔斯鲁厄结婚,埃莉诺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办到的,但自上一次分别后他们的交流越来越少。诺亚婚后他们只互相写过两次信,一次是诺亚提到他已经和他那个很好的朋友断绝了来往,另一次是弗里德里希的出生。

两封信的字数都不多,字里行间却都透露出一种疲惫。

埃莉诺永远都无法知道诺亚的友情和爱情怎么会变成后来那副样子的,因为她在1881年后再未见过他。后来的很多年,在诺亚留下的寥寥数语里,她试着去拼凑他的人生。天生摄神取念既是天赋也是诅咒,身边人的所思所想在其面前展露无遗。曾经的诺亚·麦森沃尔根在赤裸裸的真实世界中将自己与世隔绝,偏偏有人将他从他的保护膜中撬出来,然后又将那颗真心踩在地上碾得粉碎,使得一个本该风风光光坐在魔法部办公室、兴许未来还会被称为是历史上最烂好人的某任部长的人,在一个冬日用对巫师来说极不光彩的手法结束自己的生命。

埃莉诺不允许相同的事发生在下一代上。

虽然她也清楚,弗里德里希除了天生摄神取念的本领,境遇和诺亚没有任何相似之处。弗里德里希比他的父亲感情更淡漠,而且他从小在凯泽顿接受封闭式的教育,对于生活的观念几乎都来自于这座房子中库藏的哲学书籍。他比诺亚更有可能走极端。

埃莉诺的忧心忡忡终究是被米莉安发现了,她以为自己说了什么不恰当的话,感到颇为紧张。

埃莉诺走到楼下才发现米莉安绷得紧紧的肩膀。

望着那双清澈的眼眸,她那些糟糕的情绪忽然就一点一点变成了碎片,散在了穿过中庭的冬风里。

米莉安·埃克尔可不是奥古斯塔·霍亨索伦。

弗里德里希也不会像他的父亲那样被人利用。他只是生活封闭,可比诺亚的心眼多上太多了。

女管家想着想着,自嘲地笑了。

她还不如担心埃克尔父女呢,整栋房子里就他们俩一脉相承的头脑简单。

来回变幻的脸色让米莉安越来越害怕了。她拉住埃莉诺的袖子,颤颤巍巍地说道:“如果我刚才有说的不对的,请您一定要告诉我。我只是想表达,我身边的人都是我的朋友,盖勒特和弗里德里希都是,但弗里德里希在我心里的地位肯定会比盖勒特要高的。”

迟钝如米莉安也隐隐感觉到,埃莉诺对于弗里德里希的人际关系有着超乎常理的关心。

“莉安,你今年多大了?”埃莉诺问她。

“十二岁啊。”米莉安疑惑地答道。

她是四月份的生日。

埃莉诺轻眨着眼,以某种诱惑意味的语气问她:“那要是弗里德里希的身体好起来,你愿意一直在凯泽顿陪着他吗?”

“我当然愿意啦!”其实还有后半句,但米莉安觑着她的脸色,没有说出来。

如果弗里德里希的身体好起来,他应该不会留在凯泽顿的。

她希望他能出去,看一看这个世界。

埃莉诺满意地笑了。

她有点魔怔地想着,如果弗里德里希真像他父亲那样,非喜欢一个姑娘不可,那她完全可以帮他达成心愿。他已经十五岁了,有约纳斯在,未来的情况不会比以前更糟糕。传统巫师家族十三四岁就该确定另一半了,她当时也是这样。诚然她不喜欢这种事,可她那会儿是盲婚哑嫁,现在这两个年轻人也算得上从小认识,怎么会拒绝呢?不管怎么样,只要在这栋宅子里,她能避免所有对弗里德里希危险的因素,他绝无可能走上诺亚的老路……

不对,还有件事她得尽快处理。

盖勒特·格林德沃那小子在凯泽顿多晃一天,房子里就多一天不清净。

把盖勒特·格林德沃打发出去这个想法其实已经盘旋在埃莉诺脑子里很久了。当初写信给约纳斯请他来担任家庭教师时她就有这个打算,而且想在埃克尔父女抵达凯泽顿前就办好这件事。只不过诺亚把这个来路不明的孩子带回庄园时,留下了一笔钱存在古灵阁,金库钥匙一把在弗里德里希手中,一把由妖精代理人管理,埃莉诺不是法律意义上的监护人,要将这笔钱顺理成章地转给盖勒特需要很多手续,她没时间去办理,后来约纳斯对弗里德里希的治疗起效后她就一直守在凯泽顿,除了公事,没怎么出去过,一直耽搁到现在。

最近埃莉诺稍稍空闲了些,意识到要把盖勒特打发出去,也不是非得以把这些钱处置妥当为前提。于是前些日子她去帕顿海姆时就是委托一个和无魔法社会来往频繁的老同学帮她找一个可靠的住所。盖勒特·格林德沃现在已经十二岁,人小鬼大,在外面也绝对能活得很好,凯泽顿把他养到这个年龄已经够仁至义尽了。她只要跟他谈一谈,他肯定会对离开凯泽顿乐见其成。

打定主意的埃莉诺心下一松。

·

凯泽顿的房子很大,人手又少,清洁和布置屋子是一件很大的工程。米莉安晚上准备回房间休息时,还能看见女仆在走廊上清扫灰尘。今年和往年相比不太寻常,凯泽顿第一次要在圣诞假期迎来汉堡的客人。埃莉诺不得不去附近镇上雇了一批帮佣,紧赶慢赶总算在平安夜前准备好了一应事项。

不过这些活计跟米莉安没什么关系,她也不太懂。25号早晨,几辆低调的马车驶入这座藏匿于深林中的庄园,米莉安在起居室里见到了远道而来的贵客。三对夫妇带着他们的孩子,这十来个人让原本冷清的房子忽然变得灯火通明、热闹非凡。下午三点后,米莉安就没离开过房间,埋头在父亲指导下写自己的假期作业。傍晚时分,雪又开始下,越下越大,也越来越冷,米莉安在火炉边烤得昏昏沉沉,不到九点就爬上床睡觉了。但是半夜里她被门外的嘈杂的喊叫声和脚步声吵醒了。米莉安揉着惺忪的睡眼套上外套出门,左顾右盼看见了父亲。约纳斯身上也披着罩袍,衣料冰凉,显然他出来的时间远远比米莉安早。男人的面孔一半隐在阴影中,神色有些悲伤。

“发生什么了?”她嘟囔着问。

“埃莉诺出事了。”约纳斯给她拢了拢外套,“她从楼梯上摔了下去,磕到了头,失血太多,现在还在昏迷中。”

米莉安一下子清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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