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45
盖勒特在书架前踱步,姿态闲散,目光时而落在架子上的书上,时而落在周遭环境的某一处。慢慢地他挪到了瞎眼鹰嘴兽雕像的地方,熟门熟路地抠了抠它的一只眼睛,片刻后站在了校长办公室内。
校长办公室内只有半躺在校长座椅上的柯妮,她没有用复方汤剂伪装样貌,双脚搁在桌边地上一只放卷轴的半人高瓷瓶上。珍贵的陶瓷瓶被她的脚晃得摇摇欲坠,她却像没看到似地只盯着手里的羊皮纸。
盖勒特露出笑容:“看起来您的心情不错。”
女人的心情当然好。找了那么多年的东西一朝尽数收进自己手里,连带着这个帮上了她忙的小鬼,她也看得顺眼了一点。
“不过您的心情是好了,我的日子恐怕就不会好过了。”盖勒特叹气,“埃莉诺好端端的突然出了事,虽然这看上去像意外,但弗里德里希不相信啊?他谁都没说,其实第一个怀疑的对象就是我。现在他还不知道那天您这个外人出入凯泽顿的事,要是被他查到,我大概就遭大殃了。“
“他一个路都走不了的瞎子能查什么?”柯妮轻蔑地瞥他一眼。她本以为诺亚的儿子身上会有什么秘密,观察了几天发现那就是个病秧子,性格没棱没角,和当年的麦森沃尔根一模一样。以她的实力,让她把这样一个少年放心上未免有点小题大做。
“您别忘了埃莉诺。”盖勒特说,“她要是醒了呢?”
“她醒不了。”柯妮冷酷答,“我不解咒,她会在梦中睡到死。”
从慕尼黑一路跟踪到凯泽顿的柯妮,一开始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可以轻松出入诺亚·麦森沃尔根的书房。第一次溜进去时她只把书房检查了一遍,尤其是盖勒特提醒过她的墙壁,但并没有发现什么。凯泽顿虽然大,可是现有的仆人将整座房子看管得很严密,出点动静很容易引起别人注意,所以她也不能在情况未明时采取暴力手段。第二次她终于找到一个机关,打开了墙壁里的夹层,果然在夹层中找到了些许信件。原本她的寻物之途就到此为止了,但长期混迹各种巫术奇事而培养出的第六感让她觉得这个房间的奥秘不止于此。
偏巧后来因为要迎接客人,宅邸内的人更加多,有一次为了躲避打扫的仆人,柯妮从窗户翻了出去,反而发现房子外观设计和书房实际面积不符。打开思路,她终于在发现书信的那面墙上又找到了一个门锁魔法。
魔法有点复杂,如果时间足够,她或许会以怀柔手段慢慢去解决这个问题。但她在这里已经花费了超出她预计的时间,于是她还是选择暴力破除了。圣诞夜当晚,她再三确认埃莉诺已经结束巡逻回去睡觉了才开始动手,然而出人意料的是,本该回房睡觉的埃莉诺过门不入,突然转道去找了盖勒特,他们不知道谈了什么,埃莉诺也没待多久就出来了。回去再经过书房下面的走廊时发现不对劲,上楼进屋,正好和从秘密书房中出来的柯妮打了一个照面。
女管家当即意识到这是庄园的不速之客,拔出魔杖就向柯妮发动攻击,但在对方面前显然实力不济。柯妮本想直接杀了这个女人封口,又考虑到自己手里的东西必须保守秘密,死了人容易把事情闹大,忍住了杀人的冲动,只是将对方击晕,施了一个沉睡至死咒。为了伪造现场,她把埃莉诺转移到楼梯口,打开窗,又将书房恢复原样才离开。
假期剩下的几天她忙着梳理在书房中找到的信件。墙壁里找到的的大都是1878年到1879年初的信,那个阶段算是诺亚和加布里埃尔关系最好的时候。后来在柯妮的怂恿下,加布里埃尔决定去寻找曾抚养过自己的吉卜赛人部落,两个青年就分开了,但还保持着联系。这期间加布里埃尔的发信地址集中在匈牙利和奥地利一带,和柯妮的记忆无差。
而她这么多年一直耿耿于怀的是,79年下半年,她为了处理“深渊”的事离开了几个星期,10月份再去找加布里埃尔时他就不见了,派去监视他的心腹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怀疑过自己可能暴露,却没有找到究竟是哪里暴露的。偏偏诺亚书房里保留下来的信也没有这个时间段内的,可能是此时两人没联系过,也可能是信没有留下来,但不论如何,剩下仅存的八封信,最早的一封也要到1880年2月底。约莫前一封信诺亚提到了自己结婚的事,加布里埃尔恭喜对方新婚,没有留地址。
最后一封则是于83年写于阿瓦维肯,看起来像一份绝笔。他向诺亚讲述了自己过去在黑巫师摩里克手下死里逃生的事,又坦白了自己曾作为哑炮的身份,还有那个邪恶的魔力置换实验。这些一一验证了柯妮之前的猜测,但加布里埃尔也提到,这个实验有致命的弱点,虽然他因实验获得了摩里克的力量,但这个力量也反噬了他的身体——他很快就要死了。他花了几年把从摩里克那里偷出来的一部分实验手札还原,希望能缓解身体的衰弱,但没有用,如果诺亚不愿意接受它们,那它们最终的归途就是和他一起埋进地下。直到此时她才确定他已经死了。
柯妮就去了一趟阿瓦维肯,在这个不知名小村庄的公墓里找到了加布里埃尔的墓,又在里面找到了放有手札的皮箱。十三年过去,人已经腐烂成一具干枯的骷髅,这些羊皮纸却在密封的环境下保存良好。这些都是哈桑·摩里克的知识成果,虽然他邪恶透顶,可柯妮也不是什么好人,她知道,加布里埃尔的这些东西加上她在摩里克事故现场搜刮到的残片,那个实验将更进一步。而这一次柯妮调动了一群黑巫师为她效力,这将是她的“路西法计划”。
“好吧好吧,那您之前答应我的,要为我解决我受制于人的事呢?您总不至于食言吧?”少年眨巴眼睛,看上去很是无害。
柯妮瞥了他一眼,慢慢坐直了身体。
“我当然还记得,但是在此之前,我还没有就麦森沃尔根那女人看见我的事找你算账。那天她已经回房间了,为什么会突然又去找你?你们又聊了什么?”她眼神晦暗。
“这个嘛……”他摸着下巴,“我也很意外,她说要我搬出去住。”
然后耸了耸肩:“这事显然她没跟弗里德里希商量过,他不会答应的。不然我倒想离开凯泽顿呢!”
“希望这如你所言,也只是个'意外'。“柯妮语气不善,”至于诺亚的儿子,本来就病恹恹的人就算死了也不会引起人怀疑。我会派人下手,这样满意了吗?“
虽然是征询,语气却不见一丝询问,只有独断。
“我期待您给我的结果。”
“另外还有一件事你可以帮到我。”柯妮敲了敲胡桃木桌面,“做完这件事,我可以考虑让你成为'深渊'的一员。”
“愿闻其详。”
“路西法计划需要一个合适的实验对象。”她笑得阴森,“当然,没那么快,我们手里的消耗品也多得用不过来。可是这个计划迟早需要一个试验的人,学校里找一个学生给我,怎么样?“
“加入您的组织,这对您来说不过一句话的事,算不上筹码。我现在的兴趣也不是在学生里给人当眼线。“盖勒特答道。
“我要有能过目路西法计划资料的权限。”他大言不惭地提出来。
“你想得美。”柯妮脸色倏地阴沉。
“按照您和校长的关系,如果您需要一个学生,不是很轻松就能得到吗?既然来问我,这里开玩笑的成分多还是难度大的成分多,您心里知道。”盖勒特气定神闲地说道,“想来是因为丹尼洛夫校长在学生问题上绝不松口的缘故。”
柯妮冷冷打量着他。
“别这么看我,第一次见面时我就感觉到您是真的对我动了杀心的,显然死掉一个学生的善后工作在您看来都不是难事。但是,您这次要实验的目的并不是让他去死,后续肯定还有长期观察的需要,所以也不能像对待埃莉诺那样,用昏睡的方式永远堵住对方的嘴。怎么让那个人活下来又对此闭口不谈,这才是难点。而如果我以一己之力让您没有后顾之忧了,总归要拿到一些实在的好处才行。”他笑吟吟地分析。
女人盯了他许久,声音中带了凉意:“好,我答应你。但愿你能管住你的嘴,如果有一天你成为我的敌人,我会让你死得比德·蒙特顿更惨。”
“那我们立个牢不可破誓言?”盖勒特虚心提议,甚至伸出了手。
柯妮站起来从他身边走过,黑雾从脚下蔓延,连带着全身都化成了一道烟气。
“我还不至于和一个乳臭未干的小男孩立这种誓。”她轻蔑的声音飘散在窗边。
盖勒特收回手,嘴角拉平。
“看轻年轻人,你迟早会后悔的。”他喃喃,眼睛在半明半暗的办公室里,像寒星一样亮。
……
回到图书馆的盖勒特顺手从旁边书架上取了几本书,送到管理员处登记。正要迈步离开时,被一个尖细的女声叫住:“格林德沃!”
盖勒特背身翻了个白眼,转头时已经面无表情:“有何贵干,格尔达加德小姐?”
罗莎刚才的声音太响,被图书管理员和巡逻的学生狠狠瞪了一记,她挑起眉头瞪了回去,才撩了撩跑乱的额发,朝盖勒特一笑:“我刚才找遍图书馆都没看到你。”
“可能正好错身了吧。”盖勒特扬了扬手里的书,打了个哈欠道,“我要回宿舍了。”
”我下节有课。“罗莎不无遗憾,”你这学期怎么没有报名决斗俱乐部?我还以为能在那儿看到你。“
德姆斯特朗的学生理论上从二年级开始就可以进决斗俱乐部,学校政策甚至可以说是比较鼓励学生去参加,参加俱乐部的人不仅可以免掉武斗课的期末考试,以平时参加俱乐部活动的训练分作为期末成绩,还有机会获得杜兰特教授的推荐信,从而在毕业后去往欧洲任何一个政府机构就职,因此非常受到学生欢迎,名额竞争也十分激烈。目前俱乐部内的学生年龄集中在四年级及以上,但部分出众的低年级也可以通过教授推荐进入。盖勒特的黑魔法课程成绩都很出众,上学期被推荐入部,但这学期他退掉了。
盖勒特往图书馆门外走:“上个学期俱乐部给我的感受太差劲,我不想在这上面浪费时间。”
“可你上学期每次出场都赢了,你甚至打赢了两个五年级的学生,教授说你会有不俗的成就。“
“格尔达加德小姐,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盖勒特略有点不耐烦,“高我三个年级的学生在我手下兵败如山倒,这不是证明我有实力,而是这个俱乐部的成员质量堪忧。一个决斗俱乐部,却要通过巴结教授才能进入,话语权不在拥有绝对实力的人手上,还根据层级地位把每个成员的决斗对象进行限制安排,这种腐朽的制度不会让我提高,我在里面就是浪费时间。“
罗莎怔住。
盖勒特见她神色变化,语气又变得缓和起来:“当然,我不是为了抨击缺点。也许你也感觉到这个制度的不合理之处了?对于强者,像我们这样的,这个俱乐部的制度毫无用处。“
他甚至在“我们”这个音节上恰到好处地笑了笑。
“是的……没错。”罗莎滞了片刻便恢复了正常表情,“这么说,我是不是也该退出俱乐部?”语气有些犹疑。
“随你。”盖勒特忽然一眯眼,像想起了什么。
“不过每退出一个学生杜兰特都会补一个人选上去,我之前听说他的中意人选是巴茨伯格?后来她进俱乐部了吗?“
提到这个名字,罗莎脸色一变。
她的声音变得尖锐:“她只有幻术考试和理论课的成绩排在前面而已,教授是没的选了才看中的她!”
可惜能在卡莫斯拉普兰德手中拿到A的人整个年级屈指可数。盖勒特讽刺地想道。
认为拿起魔杖能干赢对方就行的风气,这也是盖勒特厌恶德姆斯特朗决斗俱乐部的原因之一。魔法决斗,对于巫师来说应当是一种高雅且有风度的活动,如果蛮干取胜是决斗追求的目标,那巫师和那群没有魔法的野蛮人又有什么区别?
“那巴茨伯格上周去参加决斗俱乐部了吗?”盖勒特假装无意地问道。
开学至今快两个星期,巴茨伯格家那点糗事早就已经传遍学校,虽然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这种事听过也不当回事,可架不住有一些好事者幸灾乐祸。校园舆论往往就是在这些少数人嘴里形成的,可以预见直到下个爆点事件出现前,那位巴茨伯格小姐的日子不会太好过。
“她不仅参加了,竟然还直接来找我,说她姐姐是无辜的,还说会向我证明。我最讨厌这种惺惺作态的人了,明明丢脸的事是他们干的,却端着一副受害者的样子。”罗莎说,“想起可怜的露易丝,我就觉得无比恶心。巴茨伯格前不久才把一个女儿嫁给能当自己爷爷的人,到底是谁把名声这么烂的人家请到订婚宴上来的?”
“没准巴茨伯格的事真的是冤枉的呢。”盖勒特好心地说,“巴茨伯格小姐学习用功也是有目共睹的,好学的人在哪儿都不会吃亏。”
“为什么你要帮她说话?”罗莎脸色难看起来,“他们家就是一群不择手段的人,玛蒂尔达·巴茨伯格也是,看起来与世无争,那就别让杜兰特教授选她!”
“别生气,小姐。”盖勒特安慰她,“你要是非看不惯她,让她知难而退不就行了?如你说,学校里优秀的学生一大把,没有她多的是别人上。”
罗莎若有所思。
盖勒特拎着书转身就走,脚步轻快,心情很好的样子。
虽然罗莎没什么脑子,但是幸亏这个世界上没脑子的人太多了。他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