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最后一周,刺尹中学第三十五届运动会如期而至。
开幕式上,秋日阳光正好,各班级方阵穿着统一的运动服走过主席台。高二(3)班的队伍里,盛放站在女生队列中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男生那边,朝阳站在队伍末尾,白色的运动服套在他身上略显宽松,衬得他身形愈发清瘦。
他微微垂着眼,似乎在走神,又似乎只是不想与任何人对视。
盛放收回目光,面色平静,太阳有点刺眼。
主席台上,校长正在发表冗长的致辞。盛放听着那些关于“拼搏”“荣誉”“青春”的词汇,心里却想着别的——朝阳昨天放学后,一个人在操场角落里默默练习跑步的样子。他跑得很慢,步伐甚至有些踉跄,但一圈又一圈,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
那时盛放本该回家了,却在教学楼三楼窗口无意间看见。她站在黑暗的走廊里,看着下面那个孤独奔跑的身影,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某种心疼——不是同情,而是一种想要做些什么却无能为力的焦灼。
朝阳的三千米被安排在运动会第二天上午的最后一个项目。
前一天的比赛里,高二(3)班成绩平平。班长在班级休息区动员:“明天大家一定要给朝阳加油啊!三千米拼的是毅力,咱们气势上不能输!”
几个男生敷衍地应和着,何锐则撇了撇嘴:“别跑个倒数第一回来就谢天谢地了。”
盛放正低头检查自己的鞋带——她报了仰卧起坐和跳绳都已经比完了。闻言,她抬起头,看向朝阳坐的位置。他独自坐在休息区边缘的台阶上,戴着耳机,膝上摊着本书,仿佛周遭的喧闹与他无关。
星期四上午,秋高气爽,阳光却有些炽烈。
三千米检录时,盛放远远看见朝阳脱掉外套,露出里面简单的白色短袖。他的手臂在阳光下白得有些透明,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裁判一声令下,十几名选手冲了出去。
朝阳没有抢跑,他落在队伍中后段,按照自己的节奏迈着步子。步伐不算轻盈,但很稳。
盛放挤到跑道内侧的警戒线旁,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个白色身影。第一圈,第二圈……跑到第四圈时,有些选手已经开始提速,朝阳依然保持着原来的速度,但呼吸明显急促起来,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加油!朝阳!”盛放忍不住喊了一声。
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他的目光直视前方,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线。
第六圈,在弯道处,隔壁班一个急于抢道的男生猛地加速,肩膀狠狠撞在朝阳身上。朝阳身体一个踉跄,脚下不稳,整个人摔倒在塑胶跑道上。
“啊——”观众席响起一片惊呼。
盛放的心猛地一沉,想也没想就要跨过警戒线冲过去,却被旁边的体育老师拦住:“同学别进去!裁判会处理!”
她看见朝阳趴在地上,几秒钟没动。然后,他用双手撑起身体,膝盖上赫然擦破了一大片,血珠混着塑胶颗粒渗出来,在白色运动裤上格外刺眼。
裁判跑过来询问。朝阳摇了摇头,用手背抹了把脸上的汗和灰,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重新站了起来,一瘸一拐地继续向前跑。
他的步伐明显乱了,受伤的右腿不敢用力,跑姿变得怪异而艰难。但他没有停下。
观众席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比之前更响的掌声和加油声。连之前看笑话的几个别班学生,此刻也收敛了表情。
盛放的眼睛瞬间红了。她挣开老师的手,没有冲向跑道,而是转身跑向班级休息区,一把抓起朝阳留在座位上的书包和水瓶,又飞快跑向终点线附近——那是三千米选手最后冲刺的地方。
她要在那里等他。
朝阳还在跑。
他的名次已经落到了最后一名,与倒数第二也拉开了大半圈的距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膝盖上的伤口随着奔跑的动作不断摩擦,疼痛尖锐而持续。汗水流进眼睛,模糊了视线。
但他脑子里异常清晰。
他想起了父亲曾经说:“阳阳,体育比赛重要的不是赢,是完成。”那时他刚上小学,参加五十米跑得了最后一名,哭得很伤心。
他想起了奶奶昨晚小心翼翼地问:“要不……跟老师说说,不跑了?”他说:“没事的,奶奶。”
他想起了盛放在海边说:“这就是‘活’。”
活,就是即使摔倒了,也要爬起来,把该走的路走完。
观众席的喧嚣渐渐远去,耳畔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心跳。世界缩小成脚下这一圈红色的跑道,以及前方似乎永远到不了的终点线。
然后,在模糊的视线边缘,他看见了一个身影。
在最后弯道处,内侧警戒线外,盛放站在那里。她没有喊加油,只是举起了他那个深蓝色的水壶,对他点了点头。
那一刻,一股说不清的力量突然从身体深处涌上来。
最后四百米。朝阳咬着牙,居然加快了一点速度——虽然那速度在旁人看来依然慢得可怜。每一步都牵扯着伤口,但他不再觉得那纯粹是痛苦。那是一种证明,证明他还在前进,证明他没有被击垮。
最后一百米直道。班级休息区的同学们都站了起来,连何锐也闭了嘴,表情复杂地看着。
盛放已经等在终点线旁。她手里拿着水和纸巾,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白色身影。
朝阳冲过终点线的瞬间,身体几乎脱力,向前踉跄了几步。裁判和两个同学扶住了他。
“第七道选手,完成了!”裁判高声报出成绩——自然是最后一名,但语气里带着敬意。
朝阳喘着气,抬起头,在晃动的人影中寻找。然后他看见了——盛放拨开人群走过来,把拧开盖的矿泉水递到他手里。
“喝点水。”她的声音很稳,但眼眶还是红的。
朝阳接过水,手有些抖。他喝了一口,温水滑过干涩的喉咙。然后他看着盛放,想说什么,却只是喘着气,最后很轻地说了两个字: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