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嘉年挑眉轻笑,转身时白衬衫下摆扬起,露出后腰若隐若现的绷带。
霓虹灯管在天花板拼成断续的心电图,蓝紫色光影在黎茖瞳孔里流淌,却照不亮她眼底的空洞。
她无意识摩挲着烫伤疤痕,触感陌生得像是隔着层透明薄膜,那些滚烫的记忆似乎也变得遥远又模糊。
当许嘉年后颈那道疤从衬衫领口探出头时,黎茖用指尖推着柠檬糖在吧台滚动,锡纸折射出细碎的银光。
“疤又添新的?”她声音平淡得如同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小臂的烫伤处连一丝痒意都没有,仿佛黎茖早已失去了这片皮肤的知觉。
碎冰机轰鸣声里,许嘉年切青柠的锯齿刀稳得可怕:“总有些不长眼的,把酒吧当战场。”
黎茖看着他转动调酒匙,右耳那枚黑色耳钉随着动作吞吃着暖橘色光斑,那是她送他的毕业礼物,此刻却像枚钉进记忆的图钉。
她把糖纸捏出响声:“英雄当腻了?”
许嘉年把酒杯推过台面凝结的水痕,杯底沉着半片皱缩的柠檬,像被揉烂的挂号单。
“倒是你,”他屈指弹了下杯壁,冰块叮咚作响,“准备用酒精把自己腌成标本?”
黎茖的嘴角扯出个半凋零的笑,指尖捻着柠檬糖的锡纸在台面折出锯齿状裂痕。
玻璃倒影里,她面无表情的模样与记忆中母亲通宵工作时的侧脸重叠。
“至少腌起来,就不会疼了。”她将糖纸举到射灯下,裂纹在光晕里织成蛛网。
霓虹在杯壁上流转,黎茖仰头饮尽辛辣的酒液,喉咙的灼烧感在口腔炸开。
许嘉年擦拭酒杯的动作突然停住,在吧台暖光里,她木然的侧脸像尊被眼泪泡发的石膏像,一碰就碎。
而那道烫伤疤痕,安静地伏在皮肤表面,如同她未被唤醒的、沉睡的悲伤。
就在这时,角落的卡座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穿米色针织衫的女生踩着桌子站了起来,手机高举过头顶,袖口滑落的瞬间,露出一条挂着小巧手术剪刀吊坠的手链。
“哥...我在嘉年哥这里。”凌星星扯着嗓子喊着,眯着眼环视四周,整个人像个扩音喇叭。
黎茖被这突兀的声响吸引,下意识转头看去。
凌星星也正好瞥见吧台前的人影,酒意上头的她瞳孔猛地睁大:“黎茖姐?”
声音在酒吧里回荡,惊得几个客人纷纷侧目。
不等黎茖回应,凌星星已经挂断电话,脚下虚浮地从桌上跳下,跌跌撞撞地朝着吧台走来。
她走路时一晃三摇,差点撞上旁边的高脚凳,吊坠随着步伐在昏暗中划出细碎的光弧。
消毒水味混着荔枝甜腻的酒气扑面而来,凌星星带着醉意的笑脸在霓虹灯下晕染成模糊的色块。
“黎茖姐,还真是你啊。”
话音未落,凌星星的运动鞋踩到洒在地上的酒渍,整个人朝前栽去,黎茖伸手托住她纤瘦的肩膀。
“你喝了多少?”黎茖的声音沙哑发沉,扶着对方的手腕动作僵硬。
凌星星眯着眼傻笑,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我没喝多。”
她晃了晃手指,在灯光下显得苍白纤细。
“就一点点,真的!”
霓虹灯在凌星星摇晃的指尖碎成星子。许嘉年握着冰夹的手悬在半空,原本擦拭杯口的动作僵住,目光在两个女孩之间来回游移:“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黎茖刚要开口,凌星星突然踩着吧凳借力跃起,抄起水晶香槟杯的动作惊得冷藏柜里的薄荷叶簌簌发抖。
杯脚磕到射灯支架的脆响中,九十年代的黑胶唱片发出刺啦的电流声。
“让我们红尘作伴——活得潇潇洒洒——”她扯着嗓子高歌,酒液顺着杯沿滴落在黎茖手背,惊得她下意识缩了缩手指,脸上始终维持着冷硬的木然,仿佛所有情绪都被封存在绷带之下。
许嘉年举着醒酒茶追过来,额角青筋微微跳动:“我的乖乖,你手里的杯子是海淘的...”话没说完,凌星星已经将杯口对准天花板射灯,琥珀色酒液在镭射光中泼洒成闪烁的银河。
“策马奔腾共享人世繁华——”她突然转身,踩着不稳的步子将杯子硬塞进黎茖手心,发丝扫过黎茖小臂的烫伤疤痕。
黎茖扶住她摇晃的肩膀,眼神如同蒙着层灰雾,声音沙哑得近乎机械:“先站稳。”
许嘉年趁机抽走水晶杯,顺手塞给凌星星一个不锈钢雪克壶:“用这个,摔不碎。”
凌星星抱着雪克壶继续手舞足蹈,吊坠上的手术剪刀晃得人眼晕,而黎茖只是机械地抽回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烫伤疤痕,在震耳欲聋的音乐里,像一具哭干了眼泪的空壳,麻木地承受着周遭的喧闹。
随着话音落下,玻璃门被夜风撞开,梧桐絮裹着手术室残留的低温扑进来。
霓虹灯管在凌煜发梢镀了层冷蓝,迈步时带起的气流惊散了吧台浮尘。
黎茖尚未从龙舌兰的余韵中回神,那人已如术中导航系统般精准切入她与凌星星之间。
凌煜伸手将凌星星从凳子上拽下来,凌星星醉醺醺的,已经毫无意识,表示非常的抗拒。
凌煜微微皱眉,幽深的眸子此时比夜色更加沉郁。
他自然知道,她此刻的麻木,多半和白天办公室里那桩案子有关。
他脉络分明的臂弯微微张开,从凌星星手里夺走雪克壶,撂给了许嘉年。
凌星星叫嚷挣扎着要站起身重新从许嘉年手里拿过来,凌煜强行将她按在凳子上动弹不得。
凌星星只好乖乖安静下来。
许嘉年微微挑眉,将雪克壶放进了消毒池。
声响惊醒了黎茖僵直的神经。
她下意识伸直发麻的腿,却在脚腕微动时,撞上凌煜骤然沉下来的目光。
顺着他凝视的方向低头,才发现绷带边缘洇开的血渍,正像朵枯萎的红梅在蔓延。
“你怎么来了?”
黎茖僵着脊背将手臂藏到身后。
凌煜垂落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锋利的阴影,像极了他手术刀划开皮肉时的冷光。“需要我提醒你,”他的声音裹着手术室恒温箱的寒意,“酒精会加剧炎症因子扩散?”
凌星星突然从卡座支起脑袋,睫毛膏晕成墨色蛛网:“哥你凶什么...黎茖姐又不是你那些...嗝...不遵医嘱的醉汉...”
“闭嘴。”凌煜盯着凌星星。
……
当凌煜再次看向黎茖时,黎茖强迫自己迎上那道灼人的视线。
绷带下的伤口突突跳动,她却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凌医生,你在急诊室看多了自残的患者,连正常社交都要上纲上线?”
话音未落,小臂传来的刺痛让黎茖呼吸一滞,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二级烫伤合并酒精摄入,任何执业医师都有权干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