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岸吞了吞喉咙,“这……都是阿娘的意思……”
“你就是佞臣。”踏雪没好气说,“这几年生意来往,我都有帮着打理。掌柜们不计较,可心中还是存着疑惑。外公去世了,甚至都不晓得名声不清白了……”
她说到这里,声音哽咽,泪眼朦胧。
“你也不是小孩子了。”杨岸叹了一口气,“朝廷只派了先锋营来,要不是有这场时疫,小沈将军哪有那么快就得胜。要是官府知道了我们带着草药来救济,定是饶不了的。”
“阿娘拿银子息事宁人,倒像是我们真做错了什么。”踏雪抹了抹眼泪,正色道:“身家性命而已。你们要拦着,我偏要查出个水落石出。”
杨岸轻蹙眉头,“这些事,阿娘早就在查了。只有你看重外公的名声吗?爹娘这段时日,既要主持丧事,又要安抚商号,还要分心操劳你。你为人女儿,不晓得父母的苦心……有好事者都要撬棺材板了,不拿银子平息,外公如何上山?‘药方邑’的事,让旁人钻了空子,可这是外公一手组建的,阿娘也只能哑巴吃黄连……”
“操劳我?”踏雪也不客气了,“安排人到青州,借着赛马的场合相看,就是操劳我?”
杨岸见她气恼,一时哑了火,低声说道:“这里是姜伯父家,我们兄妹两个这样对峙,失了礼数。等回了苏州,我随你斥责。你年小,未经事,不要莽撞。”
踏雪拿绢布擦干脸,心里有了计较。路引是有期限的,她在姜家住了这段时日,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那你为何要拦着我送外公上千山?”踏雪不依不饶。
“你我都是外姓子。”杨岸平息的火气又上来了,“阿洵和眉儿,才是上官家的子孙和在室女。要不是出事,阿娘都不必去,更何况你我。”
踏雪心中一阵可笑。十五载祖孙陪伴,竟还要给这些不近人情的伦常让步。
杨岸心中也难受。外公去世后,他的倚靠又少了。如果没有当年的离散,他只需照管好踏雪,还有做好绸缎庄的生意。可是十七年前,舅母惨死野外,舅父和小姨母下落未明,留下年迈的外公和尚在襁褓的龙凤双生子,他就要承担起长兄的责任。大伯母走后,北京的从弟元嘉丁忧在家,念书赶考,也要仰仗他的支撑。
这一家大小都等着他裁度,也只有杨柳帮得上忙。
杨柳在门外听见声响不好,推门进来,见到二人脸上都有泪痕,忙笑道:“闹别扭了?等用完饭,我再来给你们评评理。”
踏雪不好拂了杨柳的面子,站起身往外走去。杨柳接了她的位置,和杨岸说了软话:“小雪明白你的苦心,你就别和她置气了。”
杨岸看着这张脸,天大的气也消了。“定是眉儿那丫头,在小雪跟前说了不少。这次回程,两人碰头,又有戏目了。听姜伯父说,家底被敲空了,还有人想对语儿不利,我已决定让阿洵留下照应。等进了关,我找元嘉商量个办法,该找人找人,该平事平事。你看好小雪,我看好眉儿,省得两人疯到一块。”
“行,我都听你的。别再生气了,都多大的人了。”杨柳掏出绢布,帮杨岸拭去泪痕,笑道:“哭包。”
姜家一再让上官眉养好身子再走,可杨岸掐着路引的期限,刻意要把这两个丫头分开。眉儿进了车,好不自在,踏雪骑马去了,也好不自在。两个话袋子没了知音,一路上静悄悄的。
原野的风像刀一样吹来,踏雪借口去打水,骑着马回草原了。杨岸跟杨柳眼神一碰,就知道她什么主意了。
杨柳追了上来:“过了日子不回关内,就是流民了。这几日我陪你在草原上,能查到多少是多少。但你要答应我,时候到了就要回去。我身上还有银钱,够你我消遣一阵子了。”
踏雪撇撇嘴:“又是哥哥打发你来的?”
“我与你哥哥,哪用他开口说什么。”杨柳点了点踏雪的额头,“你也就这点路数。你当你洵哥哥留在姜家,只是帮忙么?”
踏雪这才会意,转笑道:“我真笨。连我被他算计了,他怎么会放过洵哥哥。”
两人正说着话,忽听到一阵马蹄声。杨柳的警觉性又回来了,拉着踏雪的手往草丛处隐藏,“有人来,我们先避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