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闷热的午后,林若音在父亲的书房外,无意中听到了他与一位多年老友、也是重要合作伙伴的通话片段。父亲的声音疲惫而近乎恳切:“老张,看在这么多年交情的份上,那笔过桥资金……再宽限半个月,就半个月!我保证,新的融资一到……”
后面的话模糊下去,过桥资金、宽限、融资……这些词汇像冰冷的石头砸进心里。
林若音的心沉到谷底,家里已经到需要恳求宽限的地步。
之后,林家的财务状况急剧恶化,一笔关键的银行贷款未能如期获批,引发了连锁反应。供应商催款,租金纠纷频起,甚至有两家位于黄金地段的老店,被迫做出了闭店清算的艰难决定。
林家上下笼罩在巨大的阴云中。林振邦仿佛一夜之间老了许多,鬓角白发丛生。妹妹林若梦时而沉默寡言,时而歇斯底里,有一次甚至哭着回家,说听到同学议论她们家“要破产了”。
林若音看着家人在漩涡中挣扎,感到前所未有的窒息。
就在林家上下焦头烂额、几乎走投无路之际,一个意想不到的橄榄枝,从另一个方向伸了过来。
陆家,与林家是世交,也是商业上曾经的合作伙伴。陆家的主业是传统珠宝与奢侈品零售,虽然也面临转型压力,但根基深厚,家底殷实。陆家的长子陆延,刚从海外游学归来,是个出了名爱享乐的公子哥。
在一次维持两家关系的家宴上,陆延的母亲,陆太太,拉着林若音的手,语气亲昵又带着试探:“若音真是出落得越来越标致了,又懂事又能干。我们家陆延以后的媳妇要是能有你一般好,我就开心了。”
话里的意思,昭然若揭。
林振邦当时也在场,闻言眼神复杂地闪烁了一下。
林若音脸上维持着得体的微笑,手心却渗出了冷汗。她当然明白陆太太的暗示,也看懂了父亲那一瞬间的犹豫。对此刻的林家而言,如果能与实力尚存的陆家联姻,无疑是注入了一剂最强效的强心针,甚至可能是起死回生的关键。
宴会结束后,林振邦罕见地没有立刻去书房,而是将林若音叫到偏厅。父女俩相对无言片刻。
“陆家……倒是向我提过几次。”林振邦的声音有些沙哑,目光落在女儿僵硬的脸上,带着疲惫和深重的歉疚,“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陆延那孩子,我也知道,不是良配。但是若音……”
他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言像巨石压在林若音心头。
“爸爸,”林若音听到自己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让她自己都感到陌生,“家里……真的到了这个地步吗?”
林振邦长长地叹了口气:“银行那边……已经很难了。如果下个月那笔债务再还不上,我们可能连这座房子都……”
林若音明白了。
窗外,夜色沉沉,没有星光。
和陆延见面的地点定在一家私人会所顶层的法式餐厅。
林若音到的时候,陆延已经在了。
他靠坐在临窗的沙发座里,姿态闲适,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白色西装,手里漫不经心地晃着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冰块碰撞杯壁发出轻微的脆响。听到脚步声,他抬眼望过来。
林若音今天穿了一条款式简洁的黑色连衣裙,衬得肤色愈发白皙,长发松松挽起,露出优美的脖颈线条。她脸上化了淡妆,眼神平静,甚至可以说有些过于平静,没有一丝寻常这般场合下该有的或羞涩、或讨好、或打量。
陆延的眼神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
“若音。”他放下酒杯起身,“你今晚很漂亮。”
林若音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没什么波澜。
侍者适时递上菜单。点餐的过程简短而客气,林若音只随意指了几样,心思显然不在此处。
等前菜上来,陆延拿起刀叉,切割着盘子里的鹅肝,姿态恢复了惯常的闲适,他抬眼看向林若音,语气像是在回忆久远的趣事:“小时候在老宅的花园里,好像还跟在你后面跑过,抢你手里的什么东西,可能是玩具吧。哈哈,这都多少年了。”
他顿了顿,目光里带上了几分探究:“接到这次见面安排的时候,我挺意外的。印象中,你主意大得很,可不像会乖乖来这种场合的人。”
林若音握着水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人是会变的。”
陆延挑眉,笑了。有意思。以往那些被安排来见他的女孩子,要么故作清高实则欲拒还迎,要么热情主动得让他腻烦,眼神里总带着对“陆太太”这个头衔的渴望或算计。眼前这位林大小姐,虽然嘴上说着“人是会变的”,但眼底深处那份与生俱来的固执和疏离,却几乎没怎么变,对这场见面的实质,依然透着一种不赏脸的冷淡,仿佛坐在这里已是最大的配合,再多一分热络或逢迎都属多余。
这种毫不掩饰的、甚至带点倔强的敷衍,反而让他觉得新鲜。
“所以,”陆延手肘支在桌上,语气带着明显的调侃,“是什么让你改变了?不会突然觉得我陆延是个值得托付的人吧?”
林若音目光坦然地直视陆延带着点揶揄的目光,放下水杯,瓷器与桌面碰触发出轻微的声响,“你是聪明人,我就不绕弯子了。”她开口,声音清晰而冷静,“林家现在的处境,想必你也清楚。我需要陆家的资源,帮助我家渡过难关。”
她说完,餐厅里有一瞬的安静。
陆延脸上的玩味笑意渐渐敛去,他靠在椅背上,重新打量起眼前的女孩。
这么直接,把利益交换摆在台面上,连一丝掩饰都不留。他见过太多为了家族利益联姻的男女,但像她这样,把交易说得如此清醒、如此冰冷的,倒是第一个。
太有意思了。
陆延低低地笑出声。
“林若音,”他第一次叫了她的全名,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真正的兴味。
林若音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他的下文。
“说实话,我对结婚这件事,一点兴趣都没有。”陆延语气变得随意起来,“被家里催得烦了,见的人也不少,演戏演得我都累了。”
他看向林若音,眼神里闪烁着某种豁然开朗的光。
“但你这么一说,我反而觉得,我们或许可以合作一下。”
林若音眼神微动:“合作?”
“对,合作。”陆延身体前倾,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蛊惑,“你看,你需要陆家的帮助稳住家里,我需要一个妻子来堵住长辈的嘴,应付那些没完没了的催婚和相亲。我们各取所需。”
他顿了顿,观察着林若音的反应,见她没有立刻反对或露出厌恶,便继续说道:“我们可以结婚,名义上的。该有的仪式、场面,一样不少,让两家都满意。但私下里,我们互不干涉。你还是你,我还是我。只要不太出格,维持表面上的体面,你想做什么,我想玩什么,彼此心照不宣,互不打扰。怎么样?”
这个提议大胆而荒唐。
但奇异的是,这份“合作”的提议,竟让她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没有退路了。
或者说,从她走进这家餐厅开始,她就亲手斩断了所有退路。但陆延给出的这条路,虽然冰冷,却笔直清晰,无需她违心曲意,甚至保留了某种程度上的“自我”。这让她在沉重的负担下,竟感到一丝不合时宜的……新奇,乃至隐隐的松动。
她抬起头,看向对面那个带着玩世不恭笑意、等待她答复的男人。
良久,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不大,却很清晰:“好。”
陆延脸上的笑容扩大,他举起酒杯,向她示意:“那就这么说定了,合作愉快。”
林若音没有举杯,只是微微颔首。
一场各取所需、心照不宣的联姻,就此敲定。而那条未闭合的银线,在这一刻,似乎被强行扭向了另一个,无人预料的岔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