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槟城的蜡染。”林若音,“我读到过,真正的手工蜡染是用特制的铜壶笔一点点绘制蜡线,再用天然植物染料反复浸染。不同植物,比如姜黄、靛蓝、桑葚叶,染出的颜色有微妙的色差和独特的生命力。但现在市场上充斥着化学染料和机器印花的仿蜡染。”
“你说到关键了。”苏莱曼博士语气带着感慨,“真正的蜡染,每一幅都是唯一的。染料与纤维的结合方式、蜡裂时产生的‘冰纹’,都是自然与匠人协作的偶然艺术。但消费者要的是便宜和整齐,没人愿意为这种偶然付出十倍的价钱和等待时间。”
“所以需要重新建立价值叙事和渠道。”徐加说,“让人们看到,偶然背后的时间、经验和自然馈赠,才是真正的奢侈。”
林若音和徐加的一唱一和,终于让苏莱曼博士双手交握,脸上掀起好奇的笑意,“二位这趟来,不仅仅是故地重游,或者为了和我讨论工艺的美学价值吧?”
徐加与林若音对视一眼,短暂的目光交汇里有一种无声的默契。
“博士,”徐加开口,“实不相瞒,我们正在重新构思一个项目。希望成为本地文化生态的一部分,一个能连接传统与当代、艺术与市场的活态平台。”
林若音接续下去:“我们设想中的空间,会从本地建筑智慧中汲取灵感,比如高脚屋的通风结构、骑楼的遮阴设计。但更重要的是内容,我们想邀请像哈吉·阿末这样的金匠在我们的空间开设工作坊,让游客亲眼看到一根金线如何诞生。”
她停顿了一下,看向苏莱曼博士:“我们知道这听起来理想化。但如果我们不尝试,那些您刚才提到的、正在消失的东西,可能真的就只存在于博物馆的解说牌上了。”
苏莱曼博士沉默了很久。
餐桌上只有轻柔的背景音乐和远处刀叉的细微声响。侍者悄声上前为他们添水,又悄然退开。
终于,苏莱曼博士缓缓开口:“过去五年,我见过至少二十个开发商,他们都说尊重文化、融合传统。但他们的方案里,传统工艺只是效果图上的装饰花纹,艺术成品只是大堂里的背景墙。”
他看向林若音:“你是所有人当中,第一个能准确说出‘累丝’工艺难点、能区分姜黄染和桑葚染的人。”
他又看向徐加:“而你,是第一个不急于推销项目,而是先让专业人士展示深度的合作方。”
苏莱曼博士笑了,这次的笑容里有了温度:“明天下午,联盟内部有个小型讨论会,几位核心委员和社区代表都会参加。如果你们愿意,我想邀请你们来做一次正式陈述。”
徐加立刻道:“这是我们的荣幸。”
林若音眼里也立刻闪起期待的光芒。
“那么,”苏莱曼博士举杯,“期待明天看到更完整的构想。”
晚餐在九点左右结束。送走苏莱曼博士后,两人并肩站在酒店门口宽敞的廊檐下。夜晚的热带风吹来,带着潮湿的花香。
“今晚很顺利。”林若音忽然开口,侧过脸看向徐加,“谢谢你帮我搭线。”
她语气真诚,唇角还带着自然流露的笑意,让徐加微微一怔……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看到她对自己笑了。
廊灯的光落在她眼睛里,像是揉碎的星子。
徐加移开视线,看向远处车流,声音平静:“不用客气。合作协议里清楚写了,墨核也能从这个项目中赚钱。”
林若音没在意徐加故意硬邦邦的语气和疏离的话,继续道,“也谢谢你的方案。说实话,我第一次听这个方案的时候就被感动了,它让我觉得星屿这个项目变得更有意义了,因为它真的有可能改变一些事情。”
徐加沉默了很久。夜风吹乱他额前的碎发,他的侧脸在廊灯的光影里明明灭灭。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低的:“只是不想再看到更多年轻人像哈吉·阿末的儿子那样,不得不向现实低头,放弃真正热爱的东西。”
这话说得很轻,却像一把利刃,从五年前的某处空斩来。
林若音的心被这句话轻轻刺了一下。
她忽然明白,方案里那些温柔而理想的设计,不仅是为了给别人撑伞,不仅是为了打动苏莱曼博士,也是徐加给自己的一场迟来的补偿。
空气安静了几秒。远处传来隐约的车鸣。
分开的遗憾像根刺,在身体里留了下来。虽然痛感随着时间推移慢慢淡化了,但终究在那。
不过,分开的意义似乎也一起留下来了。
至少,无论如何,在艺术这条路上,他保住了初心,终究没有变成他最看不上的那种人。
“很晚了,回去吧,明天还要准备陈述。”
徐加转过头看她,她的目光中带着朦胧,但笃定,正向前看着。
他凝视她片刻,最终没有和她一样向前看,只是抬起脚步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