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鸿煊躺在病床上苍白的面容。
会议室里那些老董事们愤怒绝望的脸。
设计部熬夜画图的同事。
工厂里那些跟了陆氏几十年的老师傅。
……
雨开始落下来。
起初是细密的雨丝,很快变得急促,打在河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巴黎冬日的雨冰冷刺骨,很快就打湿了她的头发和大衣。她没有动,只是看着雨水模糊了对岸的风景,任由寒意一点点渗透进身体。
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过,在不远处的路边停下。车门打开,一把黑色的长柄雨伞先伸了出来,然后是穿着深灰色大衣的男人。
伞面倾斜过来,遮住了她头顶的雨幕。
林若音转头,看到徐加撑着伞站在她身旁。
“下雨了,”徐加的声音在淅淅沥沥中响起,“为什么不离开?”
林若音看着徐加,他的表情不像往常那样拒人于千里,反而带了一丝……类似心疼的复杂情愫。
林若音微微一顿,这短暂的错觉,给了她一丝莫名的勇气。
于是林若音看着徐加的眼睛,说:“如果现在换作是我撑开伞为你挡雨,一会雨越下越大,风也越刮越猛,伞也许被摧残到快撑不住了。你会立刻丢下我离开吗?”
徐加沉默了很久,久到雨水几乎湿透了他半边肩膀的衣料。然后,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在雨中显得有几分凉薄。
“你对为你撑过伞的人,真是有情有义。”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某种压抑的情绪,“还是因为,有钱人比较容易得到别人的真心?”
林若音皱起眉头。
“陆氏关系到几千名员工的生计。其中的上下游关系更是无数,有你想象不到数量的人指着陆氏吃饭。我想问徐总,能不能请您高抬贵手?”
雨声哗哗,敲打在伞面上,像密集的鼓点。
徐加看着她。她的嘴唇冻得有些发白,但依旧紧紧抿着,维持着最后一丝尊严和坚持,为陆氏求情。
最开始那一番意有所指的对话,分明是在表达,陆氏对她有不能抛弃的情义。
情义?
什么情义?
是在日复一日的婚姻里生出来的吗。
“林若音,”徐加咬了咬牙,声音骤然冷了下去。他蹙眉看着她,目光比这冬雨更刺骨,“你知道陆氏被我击垮,陆延一无所谓,这些都只是时间问题。”
他向前逼近一步,伞面跟着倾斜,雨水几乎溅到她脸上。
“你很清楚结果,还这么拼命奔波的理由,到底是为什么?”他死死盯着她的眼睛,“你不是因为钱才跟陆延结婚的吗?”
林若音一怔,随后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我在和你讲陆氏上下的家庭和员工……”
“我就是在和你讲陆氏!”徐加猛地打断她,声音因压抑的情绪而显得有些尖锐。
林若音看出来了。此刻站在她面前的徐加,那些被精密计算和冷酷理智包裹的外壳正在剥落,底下翻涌的,是原始的情感,愤怒,失望,或许还有更深沉的痛苦。感性压倒了理性,这让她感到一种危险。
她不想再谈下去了。和一个被情绪主宰的人,谈不出任何商业上的结果。
“我先走了。”她转身,想要离开这片被他的气息和冰冷雨水笼罩的空间。
手腕却被一把握住。
力道不轻。
“去哪里?”他问,声音压得很低,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林若音蹙起眉头,试图抽回自己的手:“徐加,你现在显然不是能和我心平气和谈事情的状态。”
“看,”他的声音里忽然带上了一丝近乎凄厉的自嘲,“你要离开我,就这么轻易。”
林若音心口一窒。
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几缕黑发贴在额角。水珠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滑下,掠过紧抿的唇线。最让她心头猛地一颤的,是他那双总是深邃冷静的眼眸,此刻眼尾微微泛红,里面翻涌着破碎的情绪。
像一头被困在荆棘里的猛兽,骄傲又狼狈。
那一瞬间,有无数复杂的念头和酸楚涌上林若音的心头。她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
但徐加没有给她机会。
他猛地松开了她的手腕,然后,几乎是用一种近乎粗暴的动作,将手中那把黑色的长柄雨伞,硬塞进了她冰凉的手里。
“拿着。”
他只丢下这两个字,随即转身,大步走进了茫茫雨幕之中。
高大的背影很快被密集的雨线模糊吞噬,消失在了黑色轿车中。
林若音独自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把还残留着他掌心余温的伞柄。
雨水顺着伞骨边缘淌下,在她脚边汇成小小的水洼。方才被他握住的手腕,此刻还残留着隐隐的痛感和灼热。而他最后那个眼神,那泛红的眼眶,像一枚烧红的烙印,猝不及防地烫在了她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