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田野来说,一年到头能正儿八经歇着的周日,掰着指头也数不出几次,今天算是难得的一天。
平时舞团放假的时候不是周一就是周二,街上全是赶着去上班的打工人。但今天一出门,街道明显热闹了许多。阳光正好,行人三三两两,遛狗的,散步的,吵吵闹闹的小年轻,连空气都像比平时暖了几分。
严一青已经把水坑装进背包,小狗乖乖趴在拉链边上,圆滚滚的一颗脑袋探出来,耳朵轻轻抖动,眼睛滴溜溜地扫着四周。
田野一边弯腰换鞋,一边随手把个塑料袋扔给他:“喏,给你的。”
严一青低头一看,袋子里是一大包狗粮,一袋子磨牙棒和几个狗玩具。他愣了一下,抬头问:“它的窝呢?”
“干嘛,它又不是走了就不回来了。说不定哪天回来,还得接着睡那窝。”
他这话里话外的,好像小狗只是出去溜个弯,转天就该自己跑回来一样。
一路下到车库,田野坐进驾驶位,拉过安全带卡好,把手机递了过去:“你地址输一下。”
严一青接过手机把导航调出来。
田野瞟了一眼,眉头一挑:“这么近?”
他一个转弯开出停车场,嘴里嘀咕着:“这片早上地铁可不好挤啊,地铁从起始站到你那,一个换乘点都没有,人只上不下,等到你那站,人都挤疯了。”
严一青闷闷地说:“那边便宜点。”
“也是,那片确实性价比高,”田野点点头,“不错啊,之前看你刚到这被人骗,还以为你冤大头呢。”
严一青笑了笑,没接话,视线落在窗外,街边的树刚冒出细芽,早春的阳光透过枝叶,在车窗上跳动。
十来分钟后,导航显示还有两百米。车子缓缓驶入一片老小区,车道窄得只能勉强错车,两边停满了电动车和旧自行车。
四周是典型的老式六层小楼,外立面的瓷砖掉了一半,单元门还是绿色铁皮的。楼下是一排门边已经生锈了的旧车库。
路口的阳光下,还坐着几个穿着厚棉袄的老大爷老大妈,手里拿着小塑料袋,一边晒太阳一边慢悠悠地嗑瓜子。
田野看着窗外,慢慢地把车停在路边。
这房子,看起来确实有些年头了。
严一青在前头领着路,他在后头跟着一路上了五楼。
楼道里暗暗的没什么光,门旁墙上贴满了开锁和□□的小广告,一张叠着一张,像老茧似的糊了一层。空气里还夹杂着不知哪户飘出来的油烟味,混着一股潮湿气。
可随着门一开,所有逼仄的气味瞬间消散,只剩下一股淡淡的香味。
那味道很熟悉,和他家用的香薰有九成相似,干干净净的,带着些青草香气。
田野站在门口换了鞋,眼神不由自主往里扫。
屋里装潢确实是老了,猪肝红的地板,墙上一圈用黄褐色的木板做了护墙板,吊灯却是个水晶玻璃灯,非常符合上个世纪的审美风格。
但再细看,不难看出许多家具应该是严一青自己买的,除了那几个没办法改的硬装之外,整体添加了很多木色白色的家具,整个空间被布置得十分干净和谐,反而透出一种温馨的复古感。
那股香味就静静地飘在空气里,把这一切都衬得不那么破败了。
这小子,没钱归没钱,日子过得还挺讲究。
严一青一边换鞋,一边弯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全新的乳白色拖鞋,递给田野。
“不好意思,我这里寒酸了点,你将就一下。”
“没有的事,这不弄得挺好的吗,”田野接过来,拖鞋上还带着新买的塑料味儿,“还有拖鞋,准备得挺周到啊。”
说着,田野抬脚进了屋里。
他不喜欢在别人家探头探脑地乱看,一来是保持礼貌,二来这屋子一眼就能望到底,也没什么好打量的。严一青一看就是有洁癖的那种人,茶几和餐桌上什么杂物都没有,估计全部收到柜子里去了。
房子不大,是个一居室,厨房和客厅打通着,最里面有一扇推拉门,门外是一块不到两平米的小阳台,刚好能晒晒衣服。屋里采光还行,阳光落在深色的旧地板上,暖洋洋的。
严一青把水坑从包里放了出来。小狗一落地就开始在地板上闻来闻去,摇着尾巴探索得不亦乐乎。
“随便坐。”严一青说着,把背包放到沙发边,给田野倒了杯水。
田野点点头,一坐下,就瞥到了电视机柜上摆着的一个相框。
相框不大,搁在电视机右侧,角度刚好和沙发正对。
照片里严一青站在左边,看着比现在小两三岁,但依然是那副拽拽的臭脸,跟现在一模一样。旁边的女孩笑得灿烂,眉眼弯弯,一只手环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指尖捏住他脸颊,把他的嘴角往上推,像是硬要拽出一个笑容来。
田野本来是想装作没看见的,奈何这相框摆的位置刚好卡在他的视野正中间,他忍不住又瞥了一眼。
……不是说没有女朋友吗?
还是有过但是分手了?
虽然昨天一直拿这个话题逗他,但一旦察觉这人身上可能真有些故事,田野反倒收起了好奇心。他对那种别人都不主动提起的事,向来没什么兴趣。
“几点了?”严一青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快十二点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这几天气温又升高了一点,屋里没开空调,却也不觉得冷。
他坐在沙发上,眼角余光总会不自觉飘到那个相框上去。照片里两个人靠得很近,偏偏严一青把相框放在最显眼的位置,不用猜也知道,这个人对他意义非凡。
学生时期的朋友吗?这么亲近,不可能只是朋友,应该还是女朋友吧。可昨天问他又说没有,那就是分手了还念念不忘的初恋?
田野抬手摸了摸颈侧的痣,指尖摩挲间,心里却没来由地烦闷。
说不上为什么,只觉得胸口堵着一口气,不上不下,怪难受的。
田野靠在沙发背上,沉默了一会儿。莫名其妙的气氛忽然让他生出一种说不清的别扭感,再坐下去,就要被闷死了。他站起身,把桌上的水一口气喝完,“那我先走了,下午还有点事。”
“啊?不一起吃饭了吗?”
“下周就巡演了,我那点行李还没收拾,还有点别的事得处理,改天吧。”
说完,他拿起外套径直往外走。门一拉开,冷风灌了进来。
等严一青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没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