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事嗤笑:“路过的人,倒想管登州的天。”
里正拿过一叠纸,随手翻了两页,抽出来递给辛圭:“账在这儿,你们要怎么结?”
辛圭接过纸,欠条、口粮、住宿、工具折损,每一项都写得在理,但也隐隐藏着狠辣。按照上面的写法和利息的算法,就算是一个人不眠不休干上一辈子,也根本还不出那么多银子。
她翻到最后,突然停住。那页纸的角落,有一个印戳。
不是矿上的印,也不是里正的印,而是……
辛圭抬起头,一字一句地:“这张欠条上,为什么会有官印?”
里正在旁捋了把胡子,似乎早就料到她会这么问:“矿上不是不讲道理,也预料到这些人到时候总要耍心眼。矿上也不是接济灾民,定然要找官府做个中间证人,这才免得日后麻烦。不然矿上人来来去去,谁来管?也省得你们外乡人说我们欺负人。”
温麟趾拿过那张欠条端看,那方印并不是炉口镇的,甚至不是登州的,而是司金属下冶官的印。
司金属掌管天下铁物及矿产,冶官是分散在各矿区的直属官员。可这私人矿场的“卖身契”怎得会有冶官的官印?
“司金属冶官刘常”,他轻声念出官印上的名字。
刘常。
这一方小小的红色朱砂印,让他想起某个旧纸上的名字。那是一张军需单,弓箭那项里,盖得就是这个冶官的印。
“怎么?”里正笑笑:“这事儿,就算你去府衙上掰扯,也是赵三欠钱。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他这话说得笃定,仿佛早就知道府衙会站在哪一边。
温麟趾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意识到,这并非矿场的问题,也不是里正的问题,甚至不是冶官的问题。这是一条被人精心铺好的线。
铁矿、欠条、官印、府衙,层层相扣,把人压成可以随意填补的空缺。
而这条线,他见过。
在父亲出征前的军需清单里,在那场缺少补给的战役里,在那封轻描淡写的、父亲自戕的回报当中。
难怪他寻不到线索,原来线索都藏在这些细枝末节之处,你若站在和他们一样的“规制”里,便永远也看不见微毫。
他抬头看向里正:“既然如此,更应该去府衙看看了。”
辛圭敏锐地觉察到他的情绪场波动,有些不放心:“你……”
温麟趾看向她:“我随他去府衙一趟,你在这里待着。”说完,他又想到了什么,补充道:“我不会瞒着你,回来再告诉你。”
辛圭咬了咬唇,看了一眼榻上的赵三,又看向温麟趾:“我在这里等你。”
方启星将这一切都收入眼中,他“啧”了一声,嘱咐温麟趾:“你可别再给我乱上加乱,要是晚上你没回来,我可以考虑去府衙看看你。”
温麟趾淡声说道:“那就有劳了。”
说罢,他冲里正做了个请的手势:“我们一同去府衙。”
管事在旁讥讽:“看见没?这是个头铁的,不见棺材不落泪。”
直到他们走了,方启星这才走到辛圭身边,说道:“我的小姐,可不是不让你救人,只是你知道,有些事儿吧,救得了一个,救不了一群。他们又不是只抓着赵三一个薅,那一矿里面的人都是这样情况。”
杜掌柜也跟着点头:“这事儿和商州的柿子不同,咱们管不了。”
辛圭看向方启星,问道:“可是……不对的事情如果不加以纠正,整个都会坏掉的。”
“那就不是咱们的事儿了。”方启星往椅子上一坐,说道:“那是朝廷的事儿。咱们就是个小小商行,管不了这么多。”
“但那印鉴,不正是朝廷的官印吗?”辛圭说。
方启星看向辛圭,在她耳旁轻声说道:“也许有人,和你一样不愿意见到这样的事儿,也在想办法呢?如果他们不是想救一个赵三,是想救千百个赵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