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里,地上躺着一地哼哼唧唧的衙役,县令的脸色也在这个过程中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嘴上却仍不讨扰:“你!刁民好大的胆子,竟然敢袭击官员!我已经派人去往登州府衙,你以为你逃得过吗?!”
外头传来一阵急乱脚步,杜掌柜冲进堂里。门口没人阻他,进到县衙里他亦被当前的情景吓得腿软,但此刻什么都顾不上,声音发颤:“温子修!小姐……小姐被矿上带走了!”
温麟趾的手指一紧。
如果辛圭此刻在,她会感觉到他情绪场中的井水骤然回潮,表面还是冷的,底下却早已轰地炸开。
他看向县令,声音更低了些,低到像刀背抵在对方的骨头上:“听见了?”
县令哆嗦:“我、我不知道……矿上的事我不管……而且你大难临头,还想救人?”
“不管?”温麟趾轻声重复了一遍,嘴角反倒挂起一丝笑,原本冷寂的面容便添了一丝冷酷。
“我真是管不了!”县令被吓得颤颤巍巍:“矿上那么大,人被他们带进去,没有全须全尾能回来的。就算你去了,你也找不着人。”
杜掌柜吞了下口水:“方启星人已经去了好久,但仍没个消息,刚才有个……人,来带消息。”
“什么消息?”
“他说:给温子修,三洞四进左七。还说,糖他下次来拿。”
是李成圭给他的消息,温麟趾深吸一口气,松开县令的肩,反手从怀里取出一只小匣。
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将木匣打开,里面躺着一枚官印。
县令的眼睛瞬间瞪大,嘴唇哆嗦着:“你……你……”
温麟趾把官印放在案上,声音平静:“朝廷巡查御史,奉圣上之命私访沿途。”
这是在临走前,德明帝给他的,非必要时不可拿出。德明帝想要李成圭像个商人之女一般行走江山,而不是被人抬着轿子溜达一圈,这是当年国师的批语,也是温麟趾要践行的皇命。
他原本也是没曾想过要用着官印,一来沿途私访暗查,要比敲锣打鼓来的有效,父亲自戕背后的阴谋既然已经渐渐浮出水面,那就更不应当将这官印拿出,否则一切努力都会变成镜花水月,给旁人早早准备的机会。
但此时此刻,他虽不知道李成圭是如何将讯息传出来的,但她做了,而且说明是给自己的。
温麟趾脑海中浮现两人在山洞中握手时的情景。
若是以前的他,甚至出发前的他,或许并不会在意李成圭如何。他更在意的是三年后的死期,是父亲自戕背后的阴谋,是如何阻止血流成河。
以一人之牺牲,换取天下之主脉,无何不可,有何不可?
可如今,此为并肩,而非一人孤身。
是以,他将官印拿出。
也是将自己所查出的种种置于脑后。
县令脸色像被抽空了血,膝盖一软,几乎要跪。
温麟趾声音冷漠:“立刻上报登州府。你亲笔写,衙门用印。半个时辰内我要看到登州府的回条。逾时——你这个县令,先别当了。”
县令连声应道:“是、是!我写!我写!”
他在温麟趾的监督下快速写了条子,又着伤情不重的人快速送往登州府,用县衙最快的马。
温麟趾抬手指了指门口:“带路。”
县令一愣:“带、带路?”
温麟趾看他,终于露出一点极淡的笑意,像冬夜里一缕冷月:“你不是说只管矿上别乱吗?那你跟我去矿上,让他们别乱。”
他说完,转向杜掌柜:“你回医馆守着赵三,别慌。我会把小姐带回来。”
杜掌柜已经被眼前的转折变化惊得不轻,他眼圈发红:“我、我跟您一起去——”
“不必。”温麟趾声音放缓了一点,“你去了只会更乱。守住医馆,守住她救回来的那条命。”
杜掌柜狠狠点头。
“对了。”温麟趾抬了下手,修长的指节置于唇前,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我懂,我懂。”杜掌柜连连点头,他早就看出温麟趾这人不对劲儿,哪里有长随的样子,如今知晓自己这商队是攀上大人物了。
温麟趾抬脚往外走,县令连滚带爬跟上,身后衙役们面面相觑,却没人敢拦。
门外天色更低。
温麟趾走到台阶下,停了一瞬。
李成圭。
他答应过她,做安全责任人。
奇怪的词语,奇怪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