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个子的人影停下来,从口袋里拿出什么——是一个平板电脑。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脸,很年轻,不超过二十五岁,戴眼镜,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大学生。
“她在哪儿?”矮个子问,声音更年轻,可能只有二十出头。
“观景台。”高个子说,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状态很好。她说她准备好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消失在隧道的拐弯处。
江寒衣从柜台后站起来,动作很轻。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很亮,像夜行动物的眼睛。
“跟上。”她说,“保持距离。”
隧道比想象中更长。浑浊的水在玻璃另一侧缓缓流动,偶尔有模糊的影子游过——不是鱼,是破碎的装饰物、腐烂的水草、还有沉底的垃圾。这里的深海不是生命,是废墟。
脚步声在前面停下。林夙和江寒衣躲在一个废弃的清洁工具间门后,从门缝往外看。
隧道的尽头是一个半圆形的观景台。原本应该有座椅,现在都朽坏了。一个女孩坐在最边缘的地上,背对着她们,面对着一面巨大的观景玻璃。
玻璃后面是深水区,更暗,更浑浊。但有什么东西在那里——一个巨大的、模糊的轮廓。是一只鲸鱼的雕塑,用玻璃钢制成的仿真模型,曾经是乐园的明星展品。现在它沉在水底,一半埋在淤泥里,眼睛空洞地望着上方。
女孩穿着白色的连衣裙,长发披散。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高个子和矮个子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矮个子举着一个手持摄像机,镜头对准女孩的背影。高个子则拿着平板,屏幕上显示着一些波形图——可能是心率监测,或者别的生理数据。
“你确定吗?”高个子轻声问,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一旦开始,就不能回头了。”
女孩没有回头,但她的声音很清晰,平静得可怕:“我确定。水里……会很安静,对吗?”
“像回到母体。”高个子说,“温暖,黑暗,没有痛苦。你会像鲸鱼一样,沉入深海,永远休息。”
女孩点了点头。她慢慢站起来,走向观景玻璃。玻璃上有一扇小门,原本是供潜水员进入的通道,现在锈蚀了,但锁被撬开了。
林夙的呼吸屏住了。她要冲出去,但江寒衣的手紧紧抓住她。
“等等。”江寒衣的声音贴着耳朵,很轻,“警方已经包围了出口。但我们还需要证据——证明他们在诱导,证明这不是女孩自愿的。”
女孩的手放在了门把手上。矮个子的摄像机镜头推近,高个子的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操作——他在记录,他在收集数据,他在准备把这个“案例”加入周明远的“作品集”。
就在这一刻,江寒衣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突兀。高个子和矮个子猛地转头,摄像机和平板的光照过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你们在干什么?”江寒衣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问路。
高个子的脸色变了。他下意识地把平板藏到身后,但已经晚了。
“你们是谁?”矮个子警惕地问,摄像机依然对着江寒衣。
“路过的人。”江寒衣向前走了一步,目光看向那个女孩,“你呢?你在这里做什么?”
女孩转过头。她很年轻,可能只有十八九岁,脸上有未干的泪痕,但眼睛里有种奇怪的平静——那种被深度催眠后的平静。
“我要回家了。”她说,声音飘忽,“回海里。”
“海里很冷。”林夙也从藏身处走出来,站到江寒衣身边,“而且黑暗。你会害怕的。”
女孩看着她,眼神迷茫:“引路人说……那里很温暖。”
“他说谎。”林夙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真正温暖的地方,是有人等你的地方。你的家人,你的朋友,他们在家等你回去。”
高个子突然动了。他冲向江寒衣,但江寒衣侧身避开,同时伸手抓住了他拿着平板的手腕。动作干净利落,快得让人看不清。
平板掉在地上,屏幕碎了,但还在亮着。上面是一个详细的“引导记录”,时间跨度两个月,每一步都有记录,每一次对话都有分析。
那是铁证。
矮个子想跑,但隧道另一端已经出现了人影——沈队带着警员冲了进来。手电筒的光束刺破黑暗,脚步声密集如雨。
女孩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到了,她后退一步,背撞在观景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看着冲进来的警察,看着被制伏的高个子和矮个子,眼神里的迷茫逐渐被恐惧取代。
“我……我做了什么?”她喃喃道,眼泪再次涌出来,但这次是真实的、鲜活的眼泪。
林夙走到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你什么都没做。你只是……迷路了。”
女孩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扑进她怀里,放声大哭。那哭声撕心裂肺,像被困在深海太久的人,终于浮出水面,第一次真正地呼吸。
江寒衣捡起地上的平板,递给沈队。她的手指在碎裂的屏幕上轻轻划过,那些冰冷的记录,那些精密的计算,那些把人当作实验对象的“科学方法”。
“周明远的遗产。”她轻声说。
沈队点头,表情沉重:“我们会顺着这条线挖下去。所有联系人,所有‘学生’,一个都不会放过。”
窗外,天完全黑了。但乐园外警车的红□□在闪烁,像黑暗里不眠的眼睛。
林夙抱着还在哭泣的女孩,抬头看向江寒衣。江寒衣也看着她,然后走过来,轻轻揽住她的肩膀。
三个人就这样站在一起,站在这个废弃的深海乐园里,站在刚刚被阻止的悲剧边缘。
头顶破碎的穹顶外,星星出来了。
很少,很淡,但真实地亮着。
“结束了?”林夙问,声音很轻。
“这一部分结束了。”江寒衣说,“但还有很多部分,才刚刚开始。”
她的手轻轻摩挲着林夙的肩膀,温度透过衣物传来。
“不过今晚,”她低声说,“我们可以休息一下。”
林夙点头,将怀里的女孩抱得更紧了些。
是的。
至少今晚,她们救下了一个。
但至少今晚,星星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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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