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确定血液来源吗?”林悦问。
“需要取样化验。”沈清词已经开始提取样本,“但血迹量不大,不是致命伤。可能是鼻血、口腔出血,或者……被殴打导致的出血。”
她完成取样,继续扫描其他区域。在电视柜下方,又发现了几滴溅射状的血迹。这次血迹的形态显示,出血点距离地面大约一米二——正好是一个人坐着时头部的高度。
“有人在这里被打过。”沈清词说,“坐在沙发上,被人击打头部。”
林悦脑海中浮现画面:陈婉婷坐在沙发上,面对某人。突然发生冲突,对方动手,她头部受伤流血,挣扎着站起来,手扶墙壁留下血手印。然后呢?她是怎么被制服的?怎么被带走的?
“等等。”沈清词突然蹲下身,紫外光聚焦在地板缝隙处,“这里有个东西。”
她用镊子小心翼翼地从缝隙中夹出一个极小的事物——一枚纽扣,银色,边缘有精致的花纹。纽扣背面刻着两个字母:ZQ。
“周启明名字的缩写。”林悦说。
“也可能是巧合。”沈清词将纽扣放入证物袋,“但出现在血迹现场,就不是巧合了。”
两人对视一眼。如果这枚纽扣真的是周启明的,那么他来过这里,而且很可能就是施暴者。但动机呢?因为发现陈婉婷在暗中调查自己?还是因为别的?
林悦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王媛。
“林队,心理侧写有更新。”王媛的声音很冷静,“根据陈婉婷的日记内容和行为模式,我推测她可能患有轻度的焦虑症和被害妄想倾向。但这不意味着她的恐惧是虚构的——恰恰相反,真正受到威胁的人,有时会表现出类似妄想的症状。”
“说重点。”
“重点是她提到的‘灯塔是人’这句话。”王媛说,“在犯罪心理学中,当受害者将某个象征物人格化,通常意味着她与这个象征物的‘代表者’有过直接接触。陈婉婷很可能见过自称‘灯塔’的人,或者至少知道这个人的存在。”
林悦想起陈婉婷最后一条日记:“今天见到了‘灯塔’。原来那不是地方,是人。”
“这个人可能就在她身边。”王媛继续说,“熟悉她的作息,知道她的调查进度,甚至可能以帮助者或合作者的身份出现。直到她触及了不该触及的底线。”
挂断电话,林悦感到一阵寒意。如果“灯塔”真的潜伏在陈婉婷身边,那么他可能也在注视着警方的调查进度。昨晚的灯塔袭击,就是最好的证明。
“沈主任,”林悦突然说,“你昨晚收到的那条短信——关于你导师的。你打算怎么处理?”
沈清词正在整理证物箱的手停顿了一下。“我会去。”
“一个人?”
“短信要求一个人。”
“那是陷阱。”
“我知道。”沈清词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有一种林悦看不懂的决绝,“但我必须知道导师死亡的真相。就像你必须知道父亲死亡的真相一样。”
林悦沉默。她无法反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执念,而执念往往是最危险的软肋,也是最强悍的动力。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去。”林悦最终说,“但我们可以演一出戏。”
沈清词看着她,等待下文。
“凶手在监视我们,这是肯定的。”林悦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隙,观察楼下,“昨晚的袭击、今天的短信,都说明他对我们的行动了如指掌。所以我们不能按常理出牌。”
“你想怎么做?”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林悦说,“表面上,我们按照凶手的剧本走。你去灯塔赴约,我在外围布控。但实际上,我们要查的是另一条线——北港分馆的地下空间。”
她转身看向沈清词:“如果陈婉婷真的是因为发现了什么秘密而被灭口,那么秘密很可能就藏在那里。而‘灯塔’之所以选择在那里见面,可能也是为了转移我们的注意力,保护真正的秘密。”
沈清词思考了几秒,点了点头。“可以。但我们需要详细的计划,以及足够的人手。分馆地下结构不明,贸然进入很危险。”
“我会申请特警支援。”林悦说,“但前提是,我们必须先确定那里真的有东西。”
两人离开陈婉婷的公寓时,已经是上午十点。阳光很好,小区里有人在遛狗,有老人在散步,一切都显得平静祥和。
但林悦知道,这份平静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坐进车里,沈清词突然开口:“林队,你觉得正义是什么?”
林悦发动引擎,没有立即回答。她想起父亲林国栋,那个在雨夜中倒下的刑警。他曾经说过,正义不是口号,不是奖章,而是每个普通人都能在夜晚安心入睡的保证。
“正义是让死者安息,让生者无愧。”林悦最终说,“虽然很多时候,我们连这一点都做不到。”
沈清词望向窗外。“我导师说过,法医的正义是‘还原真相’。无论真相多么丑陋,多么令人难以接受,都要把它完整地呈现出来。因为被掩盖的真相,会滋生更多的罪恶。”
车子驶出小区,汇入车流。林悦瞥了一眼后视镜,一辆黑色轿车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她加速,变道,那辆车也同步动作。
被监视了。
林悦没有声张,只是记下了车牌号。她故意绕了个远路,最后开进市局停车场。那辆黑车在门口停了几秒,然后离开了。
“我们被盯得很紧。”林悦说。
“意料之中。”沈清词解开安全带,“现在的问题是,监视者是谁的人?周启明的?‘灯塔’的?还是……警方内部的?”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两人心里。
走进刑侦支队大楼时,迎面遇见了赵建国。他脸色很不好看,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正好找你们。”赵建国说,“DNA比对结果出来了。胎儿父亲……不是周启明。”
虽然早有预感,但听到确切结果时,林悦还是心头一沉。
“周启明知道了吗?”
“刚刚通知他了。”赵建国说,“他的反应……很平静。平静得让人不安。”
“他怎么说的?”
“他说:‘我早该猜到的。’然后要求见律师。”赵建国揉了揉眉心,“律师已经到了,正在办理取保候审手续。我们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涉案,最多扣留24小时。”
沈清词突然问:“赵队,陈婉婷手机云端备份里的人工流产记录,签字真的是周启明吗?”
赵建国愣了一下:“什么流产记录?”
林悦和沈清词对视一眼。沈清词昨天明明说过,在陈婉婷的手机云端找到了加密的就医记录,显示周启明签字同意过流产手术。
“沈主任,你昨天在指挥车里说过这件事。”林悦提醒道。
沈清词的表情变得很奇怪。“我没有说过。”
“你说过。当时徐磊、王媛都在场。”林悦感到一阵凉意,“你说陈婉婷近两年做过三次人工流产,最后一次手术的签字人是周启明。”
沈清词摇头,眼神坚定:“我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的记录。林队,你确定吗?”
林悦愣住了。她记得清清楚楚,沈清词确实说过那些话。但沈清词现在的表情告诉她,她是认真的——她真的不记得自己说过那些话。
除非……当时说话的人,不是沈清词?
又或者,有人篡改了林悦的记忆?
赵建国看着两人,眉头紧锁:“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林悦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安。“没什么,可能是我记错了。赵队,我们需要申请搜查北港分馆的地下空间。”
“理由?”
“陈婉婷的日记和U盘文件显示,那里可能藏有重要证据,涉及多起案件。”林悦说,“而且,那里可能是她的遇害第一现场。”
赵建国沉吟片刻。“需要搜查令。给我两个小时。”
他转身离开,脚步有些沉重。
林悦看向沈清词,后者也在看她。两人的眼神里,都有同样的困惑和警觉。
“你确定你没说过那些话?”林悦压低声音。
“百分之百确定。”沈清词说,“但如果你确实听到了,那么只有两种可能:第一,你产生了幻觉或记忆错乱。第二,当时有第三个人在说话,而我们都没有察觉。”
林悦宁愿相信是第一种可能。但直觉告诉她,第二种可能性更大。
有人在她们身边,在她们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说出了那些话。而那个人,可能此刻还在注视着她。
手机震动。是一条新消息,来自昨天那个“张建国”的号码:
“林队长,记忆是脆弱的。真相也是。今晚十点,灯塔见。这次,请带上沈医生。我们需要好好谈谈——关于二十年前那个雨夜,你父亲最后看到的东西。”
消息末尾,附着一张照片。
照片很模糊,像是从监控录像中截取的。画面里,一个穿着警服的男人倒在地上,雨水冲刷着他的脸。那是林国栋。而在照片边缘,有半个人影,正转身离开。
那个人影的左手垂在身侧。
小拇指的位置,空空如也。
林悦盯着照片,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
二十年的谜题,终于露出了第一缕微光。
但那光,照亮的可能是更加深邃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