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悦站在单向玻璃前，双手抱胸，目光如炬。

审讯室里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皱巴巴的格子衬衫，头发油腻地贴在额头上。他叫李伟，是死者张雅婷的前男友——至少在她遇害前三个月还是。

“林队，已经晾他二十分钟了。”徐磊在旁边小声提醒，“心跳监测显示他越来越焦虑。”

“再等等。”林悦看了眼手表，“让他把那份焦虑再发酵一会儿。”

监控屏幕上，李伟不停地搓着手，眼神四处游移，第三次向门口的警卫要水喝。这些细节都被记录仪精准捕捉。

水泥柱藏尸案发生已经第七天。张雅婷，二十八岁，海曜市第三中学语文教师，独居。尸体被发现于开发区一处停工工地的水泥承重柱内，发现时水泥尚未完全凝固——这意味着凶手必须在工地夜间停工后的短短六小时内完成杀人、运尸、浇筑等一系列操作。

林悦带领的刑侦支队在过去六天里梳理了张雅婷的社会关系。父母早逝，一个弟弟在外地打工，同事评价她“安静、负责、有些内向”，学生们喜欢这位总是微笑的语文老师。表面上看，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年轻女性。

直到他们查到李伟。

分手是李伟提的，但分手后三个月内，他给张雅婷发了超过两百条短信，打了四十七通电话，其中二十三通被拒接。物业监控显示，他在张雅婷遇害前一周曾三次出现在她居住的小区附近，最后一次甚至和保安发生了争执。

“动机、时机、行为异常。”林悦在昨天的案情分析会上用红笔在白板上圈出这三个词，“李伟符合所有特征。”

“但法医科那边还没有完成完整的尸检报告。”副队长老陈提醒道。

“沈法医的进度我知道。”林悦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但我们不能等所有证据都齐全才行动。李伟有潜逃风险——他昨天买了去云南的长途车票。”

正是这张车票，让林悦申请到了逮捕令。

“差不多了。”林悦深吸一口气，推开审讯室的门。

金属门撞在门吸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李伟猛地抬头，眼睛里有血丝。

“李伟，知道为什么请你来吗？”林悦在对面坐下，将文件夹轻轻放在桌上。这是一个微妙的心理暗示——文件夹里有东西，但你看不到。

“我……我不知道。警察同志，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李伟的声音有些发颤。

“张雅婷。”林悦直接说出这个名字，观察着对方的反应。

李伟的脸瞬间白了。

“她……她怎么了？”这个反应很关键——如果是完全不知情，第一反应应该是疑惑或惊讶，但李伟的脸上先出现的是恐惧，然后才是故作镇定。

“她死了。”林悦一字一顿地说，目光锁定李伟的双眼，“七天前，被人杀害，尸体浇筑在水泥柱里。”

“不……不可能……”李伟瘫在椅子上，双手抱住头，“怎么会……谁干的？”

“这正是我们要问你的问题。”林悦翻开文件夹，里面是张雅婷尸体的现场照片——当然，只露出了脸部。她将照片推到李伟面前，“认识吗？”

李伟只看了一眼就偏过头去，胃部抽搐，干呕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他喃喃着，眼泪突然涌了出来。

林悦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如果是表演，这演技未免太过真实。但多年的审讯经验告诉她，犯罪者的忏悔表演往往比真实情感更加夸张。

“说说吧，三月十五日晚上八点到十六日凌晨四点，你在哪里？”

“我在家……我一个人在家……”

“有人能证明吗？”

“没……我一个人住……”

“那你之前为什么买去云南的车票？”林悦突然转换话题。

李伟愣住了：“我……我想换个环境生活。我和雅婷分手后，在这里待着难受……”

“只是分手这么简单？”林悦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通话记录复印件，“分手后三个月，你给她打了四十七通电话。三月十号晚上，你在她小区门口和保安争吵，说要见她。保安说你当时情绪非常激动。”

“我……我只是想和她好好谈一次。”李伟的声音低了下去，“分手是我提的，但我后悔了。我发现我还爱她……”

“所以当她拒绝复合，你就杀了她？”林悦身体前倾，施加压力。

“没有！我没有！”李伟猛地站起来，又被身后的警卫按回座位，“我怎么可能杀她？我那么爱她……”

“爱和恨往往只有一线之隔。”林悦冷静地说，“被拒绝的求爱者，因爱生恨，这样的案例我们见得多了。”

审讯持续了两个小时。李伟的情绪像过山车一样起伏——时而崩溃大哭，时而激动辩解，时而陷入长时间的沉默。他承认跟踪张雅婷，承认分手后的骚扰行为，但坚决否认杀人。

“我真的没有……那天晚上我一直在家里喝酒，喝到不省人事……第二天下午才醒……”

“酒瓶呢？”

“扔了……周二扔的垃圾。”

“真巧。”林悦合上文件夹，“所有能证明你不在场的证据，都‘消失’了。”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被轻轻敲响。徐磊探进头来，表情有些古怪：“林队，沈法医来了，说有紧急情况要向你汇报。”

林悦皱了皱眉。沈清词很少直接来审讯区，更别说在审讯中途打断。

“让他再想想。”林悦对徐磊说，然后转向李伟，“我建议你仔细回忆一下，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现在说实话，对你更有好处。”

走出审讯室，林悦看到沈清词站在走廊尽头。法医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即使在略显昏暗的走廊里，她的站姿依然笔直得像把尺子。

“沈法医，我正在审讯关键嫌疑人。”林悦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悦。

“所以我才必须现在来。”沈清词的声音平静无波，“你抓错人了。”

走廊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几秒。徐磊和其他几个警员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你说什么？”林悦眯起眼睛。

“李伟不是凶手。”沈清词将平板电脑递过来，“尸检有新发现。死者指甲缝里的皮肤组织，DNA检测结果出来了，与李伟不匹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