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海风带着咸涩的气息穿过开发区狭窄的街道。林悦把车停在距离张雅婷公寓两个街区外的路边,熄了火,却没有立即下车。
她需要重新梳理思路。
沈清词在实验室里找到了物证链条——纤维、化学品、DNA,这些硬邦邦的证据像拼图一样逐渐勾勒出案件的轮廓。而林悦的任务,是找到这些拼图背后的人,那些会呼吸、会撒谎、会恐惧的活生生的线索。
她看了眼手机,技术科刚发来永盛建筑的初步调查报告:公司法人周永盛,五十二岁,海曜本地人,早年靠砂石生意起家,十年前转型做建筑工程。弟弟周永明,四十八岁,市建设局副局长,分管工程质量监督。
兄弟俩,一个赚钱,一个掌权。
林悦关掉手机,推开车门。早晨的阳光斜斜地照在老旧居民楼的墙面上,将斑驳的水渍照得清清楚楚。张雅婷住的小区是九十年代建的教师公寓,六层楼,没有电梯,楼道里弥漫着淡淡的霉味和早饭的油烟味。
她的计划很简单:避开案发后的第一轮官方走访,在邻居们放松警惕时再来一次。第一次走访时,人们往往只说“该说的”,而第二次,尤其是私下、非正式的接触,有时能撬开更多缝隙。
林悦没穿警服,一件普通的深色夹克,牛仔裤,手里提着从附近早餐店买的两袋包子和豆浆。她敲响了201室的门——张雅婷对门的邻居。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是个六十多岁的妇人,花白的头发整齐地梳在脑后。
“阿姨您好,我是张老师学校的同事。”林悦露出温和的笑容,“学校派我来看看,整理一下张老师的遗物,顺便给邻居们带点早餐,感谢大家平时对张老师的照顾。”
这个借口她斟酌过:不透露警察身份减少防备,以学校同事的名义合情合理,带早餐则是拉近距离的小技巧。
妇人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门:“进来吧,小声点,我老伴还在睡。”
客厅很小,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十字架和全家福,电视机旁摆着一排药瓶。典型的老年夫妇家庭。
林悦把早餐放在桌上,妇人客气地推辞了几句,最终还是收下了。这打破了最初的隔阂。
“张老师是个好人啊。”妇人叹了口气,主动提起话题,“每天上下楼都会打招呼,有时候还帮我拎菜上楼。怎么会遇到这种事……”
“是啊,我们都不敢相信。”林悦顺着话说,“阿姨,张老师平时有什么特别的朋友来找她吗?或者,最近有没有什么陌生人来过?”
妇人想了想,摇头:“她挺安静的,很少带人回家。倒是有个男的来找过她几次,应该是前男友吧,每次都闹得不太愉快。”
“李伟?”林悦问。
“对对,就是叫这个名字。”妇人压低声音,“最后一次大概是……十天前吧,在楼道里吵,我听见张老师说‘你再这样我就报警了’。那男的脾气挺大的。”
这些信息和林悦掌握的相符。但她需要的是案发前后的细节。
“那最近几天呢?就是张老师……出事前那几天,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事?”
妇人皱起眉头,努力回忆着。老年人在时间记忆上往往模糊,但对日常规律的打破却异常敏感。
“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她慢吞吞地说,“上周三还是周四来着,晚上九点多,有人敲张老师的门。我刚好出来倒垃圾,看见是个男的,五十来岁,穿得挺体面,不像一般人。”
林悦的心跳微微加速:“长什么样?记得有什么特征吗?”
“个子不高,有点胖,头发梳得很整齐。”妇人比划着,“哦对了,他左手拎着个公文包,右手……右手好像不太方便,一直揣在口袋里。”
右手不方便?
“您看到他进张老师家了吗?”
“没有,我就倒个垃圾的功夫,回来时门已经关上了。不过我听见他们在里面说话,声音不大,但语气好像……不太对劲。”妇人顿了顿,“不是吵架那种,就是感觉很严肃,像在谈什么正事。”
“谈了多久?”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回屋看电视去了。”妇人忽然想起什么,“不过那天晚上十一点多,我起来上厕所,听见对门有开门声。从猫眼看出去,是张老师一个人出来了,穿着外套,好像要出门的样子。”
案发前夜?张雅婷深夜独自出门?
“您确定是十一点多吗?”林悦确认道。
“差不多,因为我看完晚间新闻才睡的,新闻结束是十点半,我躺下睡不着,大概过了四五十分钟起来的。”妇人很肯定,“张老师轻手轻脚地下楼了,我还奇怪这么晚出去干嘛。”
这是新的时间节点。沈清词推测死亡时间在晚上九点到十一点,但如果张雅婷十一点多还活着出门,那死亡时间窗口就需要调整。
或者,她出门后遭遇了不测。
“阿姨,那天之后,您再见过张老师吗?”
妇人摇头:“第二天我一天没出门,老伴不舒服。再后来……就听说出事了。”
林悦又问了几个细节,然后留下自己的联系方式:“如果您想起什么,随时给我打电话。张老师的事,我们一定要弄清楚。”
离开201室,林悦没有立即下楼,而是站在楼道窗边,看着外面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早晨的阳光将建筑物的阴影拉得很长,像一道道刻在地上的划痕。
右手不方便的男人。深夜独自出门的张雅婷。
她拿出手机,给徐磊发了条信息:“查一下永盛建筑的周永盛和周永明,有没有右手受伤或残疾的记录。另外,调取张雅婷小区三月十四日晚上十一点之后的监控,确认她是否外出。”
信息刚发出,楼下传来一阵喧哗声。林悦探头看去,几个老人在小区空地的小桌子旁打牌,吵吵嚷嚷的,为一张出错的牌争执不休。
这是另一个信息来源——小区里的“情报中心”。退休老人,时间充裕,观察细致,而且往往比年轻邻居更愿意闲聊。
林悦下楼,若无其事地走近牌桌。老人们瞥了她一眼,继续打牌。
“阿姨,请问一下,这附近有没有修鞋摊?”林悦找了个自然的搭话借口,“我鞋跟有点问题。”
一个戴老花镜的大爷头也不抬:“出门右转,第二个路口有个老刘头,手艺不错。”
“谢谢您。”林悦没急着走,而是站在旁边看他们打牌。看了两局,在洗牌的间隙,她故作随意地问:“听说这栋楼出了事?住二楼的张老师?”
打牌的气氛顿时变了。老人们交换着眼神,欲言又止。
“造孽啊。”一个烫着卷发的阿姨终于开口,“多好的姑娘,怎么就……”
“我听说她好像惹上什么麻烦了。”林悦压低声音,制造出一种“分享秘密”的氛围。
卷发阿姨果然上钩,凑近了些:“你也听说了?我早就觉得不对劲。前阵子老有车在小区外面停着,也不见人下来,一停就是大半天。”
“什么样的车?”林悦问。
“黑色的,挺大的那种,窗户贴了膜,看不清里面。”大爷接话,“我遛狗的时候见过两次,车牌……好像是外地的,具体号没记住。”
外地车牌?周永盛兄弟是本地的,如果是他们派的人,为什么会用外地车?
“除了车,还有别的吗?”
老人们想了想,另一个一直沉默的瘦高个老人突然说:“张老师出事前那个周末,我看见她跟一个人在小区外面的咖啡馆说话。”
“什么样的人?”
“男的,戴帽子,看不清楚脸。但张老师情绪挺激动的,说了没几句就站起来要走,那男的去拉她胳膊,被她甩开了。”瘦高老人回忆道,“我当时路过,多看了一眼,那男的就瞪我,眼神挺凶的。”
“大概什么时候?”
“周六下午,三点左右吧。”老人很肯定,“因为我每周六下午三点准时去老年活动中心下棋。”
林悦记下这个时间点。周六下午,也就是案发前三天。张雅婷在咖啡馆与人发生争执。
“您还记得那男的穿什么衣服吗?”
“深色夹克,牛仔裤,很普通的打扮。但他走路姿势有点怪,右腿好像有点拖。”老人比划了一下,“就是那种,不太利索的感觉。”
又一个身体特征——右腿不便?还是右手不便?对门妇人说的是右手,这位老人说的是右腿。是同一个人,还是两个不同的人?
林悦谢过老人们,走出小区。她在脑海里整合刚获得的信息:
1. 案发前四天(周三/周四晚),一个右手不便的体面男人拜访张雅婷,谈话严肃,张雅婷深夜独自出门。
2. 案发前三天(周六下午),一个右腿不便的男人与张雅婷在咖啡馆争执。
3. 案发前一段时间,有可疑外地车辆在小区外长时间停留。
4. 张雅婷的手机里有财务证据和灯塔仪式照片。
这些碎片开始形成某种模式——张雅婷在调查永盛建筑的问题,可能触及了某些人的利益,于是有人来警告她、威胁她,最终,在她不肯罢手时,灭口。
但为什么要用水泥浇筑尸体?为什么现场会有灯塔模型?
林悦走到小区外的便利店,买了瓶水,顺便和店主闲聊。店主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正在整理货架。
“老板,生意不错啊。”林悦搭话。
“凑合吧。”店主头也不抬。
“我住对面小区,刚搬来。听说这边前段时间出了事?”林悦用新邻居的身份切入。
店主这才抬头看她一眼,叹了口气:“是啊,那姑娘常来我这买牛奶,人挺好的。唉,这世道……”
“您这有监控吧?警察来看过吗?”
“来过了,拷走了那几天的录像。”店主指了指收银台上方的小摄像头,“不过我这破摄像头,晚上根本拍不清外面,白天也只能拍到店门口这一小块。”
林悦心中一动:“您自己看过录像吗?有没有注意到什么可疑的人或事?”
店主想了想:“你这么一问……张老师出事那天晚上,大概八九点吧,有辆面包车停在我店门口斜对面,停了很久。车上下来两个人,好像在搬什么东西,用帆布盖着,看不清。”
“什么样的面包车?”
“白色的,有点旧,车牌……”店主努力回忆,“尾号好像是57?还是75?记不清了。”
白色旧面包车。搅拌站值班员说取水泥的也是白色厢式货车。
“那两个人长什么样?”
“天黑了,看不清。不过有个细节挺怪的——”店主压低声音,“他们搬东西的时候,其中一个不小心把帆布掀开一角,我瞥见里面……好像是水泥袋。”
水泥袋?晚上八九点,在居民区搬水泥袋?
“然后呢?”
“然后他们就开车走了,往开发区那边去了。”店主说,“我当时还想,这大晚上的运水泥干嘛。第二天就听说工地发现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