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在上午十点半结束。赵建国留下林悦单独谈话,其他人陆续离开。
王媛收拾好电脑,走到沈清词面前:“沈法医,我看了你的物证分析报告,非常专业。特别是那些微量纤维和化学残留的比对,为侧写提供了关键支撑。”
“谢谢。”沈清词微微点头,“你的侧写也给了物证分析新的视角。仪式元素……我以前只从物证角度考虑实用性,没深入想过心理层面的意义。”
“我们都需要对方的视角。”王媛难得露出一丝微笑,“凶手是人,人的行为既有理性计算,也有非理性冲动。物证告诉我们‘做了什么’,心理侧写试图回答‘为什么这么做’。两者结合,才能看清全貌。”
林悦从赵建国办公室出来时,看到沈清词和王媛还在走廊里交谈。她走过去,听到王媛说:“……还有一种可能。凶手可能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小组。有人负责策划,有人负责执行,有人负责善后。监控篡改需要黑客技能,水泥浇筑需要专业知识,绑架杀人需要行动能力。一个人同时具备所有这些技能的可能性很低。”
“但如果是一个组织,就能解释为什么作案如此精密。”沈清词赞同道。
林悦加入谈话:“王博士,你觉得这个组织可能有多大?”
“很难说。”王媛摇头,“但从他们能篡改监控、使用专业车辆、且至今没有露出明显破绽来看,规模不会太小,至少不是三五个人的小团体。而且,他们应该有稳定的资金来源——无论是企业掩护,还是其他非法收入。”
“永盛建筑。”林悦低声说。
“是最可疑的目标,但不是唯一可能。”王媛提醒,“不要太早锁定,否则会错过其他线索。保持开放,但同时保持警惕。”
她看了眼手表:“我得回趟省厅,还有些资料要查。保持联系,有新发现随时告诉我。”
王媛离开后,林悦和沈清词并肩走向刑侦支队办公室。走廊的窗户透进上午的阳光,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你怎么看王媛的侧写?”林悦问。
“逻辑严谨,有启发性。”沈清词回答,“尤其是关于仪式意义的分析。我以前认为那只是凶手的个人癖好,但现在看来,可能真的是组织符号。”
“组织……”林悦重复这个词,“张雅婷在笔记本里提到‘守夜人’。如果真有这样一个组织,‘守夜人’会是他们的首领吗?还是某个职位的代号?”
沈清词没有回答。两人走进办公室,徐磊正在电脑前忙碌。
“林队,交通监控那边又有新发现。”徐磊抬起头,“那辆黑色丰田凯美瑞,在三月十四日晚上十一点三十五分经过张雅婷小区后,进入小路消失了二十分钟。十一点五十五分,同一辆车出现在开发区边缘的一个加油站,加了一次油。”
“加油站有监控吗?”
“有,但画面很模糊。不过加油站员工记得一些细节——开车的是个中年男人,戴帽子,付现金。副驾驶坐着一个人,低着头,看不清脸。但员工说,那个人穿着浅色外套,和张雅婷当天穿的外套颜色吻合。”
林悦和沈清词对视一眼。时间、地点、衣着,都对得上。
“还有一个细节。”徐磊调出加油站的交易记录,“那人加的是95号汽油,付了200元现金。加油站的收银机有记录时间:晚上十一点五十七分。”
从张雅婷小区到那个加油站,正常车程十五分钟。车辆在小路停留了二十分钟,然后加油。这意味着什么?在那二十分钟里,发生了什么?
“小路上有什么?”林悦问。
“我查了地图,那条小路通往一个废弃的货运码头,九十年代就停用了。”徐磊调出卫星地图,“周围没有居民区,只有一些破旧仓库和荒地。是个……很适合做某些事情的地方。”
绑架。转移。甚至杀人。
“通知勘查组,去那个废弃码头搜查。”林悦果断下令,“特别是三月十四日晚上之后的新鲜痕迹。轮胎印、脚印、任何可能的物证。”
“已经安排了,老陈带人去了。”徐磊说。
林悦点点头,走到白板前。上面贴满了案件相关的照片和线索,像一张复杂的网络。她在中央写下三个词:
组织。仪式。守夜人。
然后,在下方画出一个三角形,三个顶点分别标注:永盛建筑、前司机、旧书店。
这个三角形,可能就是通往真相的路径。
手机震动,是赵建国发来的消息:“已批准对刘建军(前司机)的询问,但要注意方式。他有残疾,情绪可能不稳定。另外,周永盛的律师刚才打电话来,询问警方为什么调查他们的公司车辆。我应付过去了,但对方很敏感。”
敏感是正常的。如果心里没鬼,为什么要敏感?
林悦回复:“明白。我和沈法医下午去拜访刘建军。”
她放下手机,看向窗外。阳光明媚,城市的街道上车水马龙,人们按部就班地生活、工作,对隐藏在这座城市之下的黑暗一无所知。
但有些人知道。那些站在灯塔下,举行仪式的人。那些以光之名,行暗之事的人。
沈清词走到她身边,也看向窗外:“王媛说得对,我们需要找到那个向张雅婷透露信息的人。那个人可能还活着,也可能已经死了。”
“如果还活着,他一定在害怕。”林悦低声说,“害怕成为下一个被封存在水泥中的人。”
“所以我们得在他被灭口之前,找到他。”沈清词转过身,开始整理勘查箱,“去废弃码头的现场,我想亲自看看。”
林悦点头。两人离开办公室,走廊里回荡着她们的脚步声。经过技术科时,徐磊追了出来:“林队,还有一件事。那个神秘短信,我追查了发送号码,是一次性预付费卡,无法定位。但短信是通过本市一个基站发送的,时间在今天凌晨三点。”
凌晨三点。大多数人沉睡的时间。
“基站位置?”
“西城区,靠近海滨公园。”徐磊停顿了一下,“那里有个废弃的观景台,以前是个小型灯塔,二十年前就停用了。”
灯塔。
又是灯塔。
林悦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她想起王媛的话:这个符号对凶手来说一定有重要含义。
而此刻,这个符号再次出现,以一条警告短信的形式,在凌晨三点,从一个废弃灯塔附近的基站发出。
是挑衅?还是指引?
或者,两者都是。
“继续追查,有任何发现立刻告诉我。”林悦说,然后和沈清词一起走向电梯。
电梯下降时,沈清词突然开口:“你觉得发短信的人,是组织成员,还是……”
“还是想帮我们的人?”林悦接过话头,“不确定。但既然对方知道徐磊在查监控,知道他的手机号,说明对我们的行动有所掌握。无论是敌是友,都不能掉以轻心。”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大厅里人来人往,有人押着嫌疑人进来,有家属在哭诉,有同事匆匆走过。这就是警察局的日常,混乱、嘈杂、但充满生机。
而他们现在要面对的,却是死亡、阴谋、和一个隐藏在光明之下的黑暗组织。
走到门口时,林悦的手机再次震动。是一条新消息,来自未知号码:
“灯塔之下,阴影最长。小心那些自称带来光明的人。”
发送时间:十秒前。
林悦抬起头,环顾四周。街道对面,一个穿深色外套的男人正转身离开,消失在人群之中。
她握紧手机,屏幕上的那句话在阳光下微微反光。
灯塔之下,阴影最长。
而他们,正站在那片阴影之中,试图寻找那一缕真正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