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临州的高速公路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刺眼的白光。
林悦把警车开得飞快,仪表盘指针在限速边缘摇摆。沈清词坐在副驾驶座上,膝盖上摊着平板电脑,屏幕上并列显示着两张照片:一张是潜水俱乐部会员档案里那个下巴有疤的“李薇”,另一张是三年前陈小雨失踪案的报案人陈小雪。
“面部识别比对结果出来了。”沈清词的声音在引擎声中依然清晰,“相似度百分之九十四点七。下巴疤痕特征、耳廓形状、虹膜纹理,全部吻合。陈小雪就是那个在潜水俱乐部用妹妹名字注册会员的人。”
林悦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所以真正的陈小雪还活着,但盗用了死者李薇的身份。而死去的李薇,又盗用了陈小雪妹妹陈小雨的名字去注册潜水俱乐部。这套身份置换的游戏玩了多久?”
“至少三年。”沈清词调出一份时间线,“陈小雨2018年9月失踪,陈小雪同年11月以‘李薇’的身份在海曜市找到工作。死者李薇——我们姑且还这么称呼她——是2019年3月出现在潜水俱乐部记录里的,用的是‘陈小雨’的名字。”
“一个闭环。”林悦总结,“陈小雪变成李薇活着,李薇变成陈小雨死了。那真正的陈小雨在哪?”
沈清词沉默片刻,点开一份扫描文件:“三年前临州警方对陈小雨失踪案的调查报告,一共七页。结论:大概率是离家出走或遭遇意外,因现场无暴力痕迹,无他杀证据,按失踪人口处理。”
“现场?”林悦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报告里提到了具体失踪地点?”
“滨海新区建筑工地,原址现在是一片商业综合体。”沈清词放大报告中的现场照片,“报案人是陈小雪,称妹妹陈小雨当天说要去工地附近拍日落照片,从此失联。工地保安证词:见过一个年轻女孩在傍晚进入工地,但没注意她是否离开。”
林悦瞥了一眼照片。三年前的建筑工地,水泥地基刚刚浇筑,塔吊林立,夕阳把一切都染成血色。
水泥。
这个词像针一样刺进她的意识。
“沈主任,”她的声音不自觉压低,“陈小雨失踪的那个工地,当时在进行什么施工阶段?”
沈清词快速滑动页面:“报告附件里有施工日志……2018年9月17日,也就是陈小雨失踪当天,工地记录显示:A区3号楼进行地基水泥浇筑,总量八十立方米,从下午三点持续到晚上九点。”
两人在疾驰的车中对视一眼,空气骤然凝重。
“李薇日记里写:‘又梦见了。水泥的味道,怎么洗都洗不掉。’”林悦一字一顿地复述,“如果陈小雪目睹了妹妹被埋进水泥……”
“那么她后来的所有行为都有了解释。”沈清词接话,“服用强效精神药物,盗用他人身份,过着双重生活,定期潜水——那可能是她唯一能短暂逃离噩梦的方式。”
“而死者李薇,”林悦继续推理,“她为什么也要卷入这个身份游戏?为什么愿意让陈小雪使用自己的身份?甚至自己也盗用陈小雨的名字去潜水俱乐部?”
“交易。”沈清词吐出两个字,“或者是胁迫。我们从一开始就错了方向——我们以为死者李薇是受害者,但她可能也是参与者。只是参与的代价是生命。”
警车驶入临州地界,路牌显示距离市区还有二十公里。
沈清词的手机震动,是徐磊的来电。她按下免提。
“沈主任,林队在旁边吗?你们要的‘深海’潜水俱乐部背景调查出来了。”徐磊的声音带着熬夜的沙哑,“这家俱乐部三年前出过事——2018年10月,也就是陈小雨失踪后一个月,俱乐部的一名潜水教练在夜潜时意外死亡。死因官方记录是装备故障导致溺亡。”
“教练的名字?”林悦问。
“张海,二十八岁,本地人。重点是——”徐磊顿了顿,“张海生前是陈小雨的潜水教练。陈小雨的会员就是他办理的。”
又一个闭环。
“张海的死亡调查有没有疑点?”
“表面上看没有。装备确实老化,气瓶阀门有问题。但俱乐部老板在事故后迅速赔偿了家属,事情很快就平息了。”徐磊补充,“还有,你们让我查的那个金属片图案和‘IN’字母,有线索了。那不是品牌logo,是一个潜水爱好者小团体的标识,叫‘Inner Peace Diving’——内在平静潜水。团体成员不多,大概七八个人,有自己的定制徽章。”
“成员名单?”
“俱乐部老板不肯给,说要保护客户隐私。但他说了一件事:这个小团体的发起人就是张海。张海死后,团体就解散了。”
林悦的太阳穴突突直跳。所有线索都指向三年前,指向那个叫张海的潜水教练,指向水泥浇筑的工地,指向失踪的陈小雨。
“还有一件事,林队。”徐磊的语气变得犹豫,“赵副局长刚才来电话,问案子进展。我按你说的汇报了基本情况,但他……他让我转告你,临州那边的情况比较复杂,让你注意调查方式,不要越界。”
林悦皱眉:“原话?”
“原话是:‘告诉林悦,有些案子之所以成为悬案,是因为它们本该被遗忘。’”
车里陷入短暂的沉默。沈清词看向林悦,后者嘴角抿成一条紧绷的线。
“知道了。”林悦挂断电话,猛打方向盘,警车拐下高速,驶入临州市区的外环路。
“你怎么想?”沈清词问。
“我在想,”林悦目视前方,“为什么赵局会对一个三年前的失踪案这么敏感。为什么‘不要越界’。”
下午三点二十分,“深海”潜水俱乐部。
俱乐部坐落在一片旧码头改造的文创园区里,外墙漆成深蓝色,招牌是一枚抽象的浪花图案。工作日的午后,店里冷清,只有一个年轻店员在柜台后刷手机。
林悦亮出证件:“刑警,海曜市局的。找你们老板。”
店员慌张地站起来:“老板……老板今天不在。”
“那就打电话让他来。”林悦的语气不容置疑,“或者我们在这里等他,顺便查查你们的消防许可、潜水设备安全认证、还有这三年的客户记录。”
店员脸色白了,低头拨通电话。
等待的间隙,沈清词在店里缓步走动。展示墙上挂着许多潜水照片:蔚蓝的水下世界,斑斓的珊瑚礁,鱼群,沉船。她的目光停留在一张集体照上——七八个穿着潜水服的人站在船头,背景是茫茫大海。照片下方的标签写着:“Inner Peace Diving,2018年夏季远征,摄于南海。”
她举起手机拍下照片。
二十分钟后,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匆匆推门进来,额头沁着汗珠。他就是俱乐部老板,姓吴。
“警官,什么事这么急?”吴老板挤出笑容,“我们这可是合法经营——”
“张海。”林悦直接打断,“三年前死在你这里的潜水教练。我们要知道关于他的一切。”
吴老板的笑容僵住:“张海……那是意外事故,早就处理完了。家属都和解了——”
“我们不是来追究事故责任的。”林悦逼近一步,“张海死前在教一个叫陈小雨的女孩潜水,对吗?”
“陈小雨……”吴老板眼神闪烁,“我不记得了,客人那么多——”
沈清词走上前,把平板电脑屏幕转向他。上面是潜水俱乐部会员档案里那个下巴有疤的“李薇”照片。
“这个呢?她用的名字是陈小雨,但长相和真正的陈小雨不一样。你作为老板,会不认识自己的会员?”
吴老板的汗流得更凶了。他看看照片,又看看林悦和沈清词,最后叹了口气:“楼上办公室谈吧。”
办公室在二楼,堆满了潜水器材和文件。吴老板关上门,抹了把脸。
“张海是个好教练,就是……太较真。”他开口,“三年前,他跟我说要组个小团体,专门带一些有心理创伤的人潜水。他说水下能让人平静,能治疗。我当时觉得这想法不错,还能拓展客源,就同意了。”
“Inner Peace Diving。”沈清词说。
“对,就这个名字。”吴老板点头,“成员不多,都是张海筛选过的。那个叫陈小雨的女孩——哦不,是后来用她名字的那个女的——是第一批成员。她来的时候状态很糟,话很少,但一下水就好像变了个人。”
“她下巴的疤是怎么回事?”林悦问。
“听张海说,是她妹妹失踪后,她自己划的。”吴老板压低声音,“她说要记住那种痛。张海觉得这女孩心理问题严重,但又特别有天赋,就特别照顾她。”
沈清词想起李薇——或者说陈小雪——日记里的话:“好像只有在这里,我才敢呼吸。”
“张海是怎么死的?”林悦追问。
吴老板的眼神躲闪:“夜潜事故。那天晚上他说要去测试新装备,一个人下水,然后就……打捞上来的时候,气瓶阀门是松的,进气阀卡死了。警方调查说是设备老化加上操作失误。”
“你信吗?”
长久的沉默。吴老板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手抖着点了一根。
“张海死前一周,找过我一次。”他吐出一口烟雾,“他说他发现了一些事,关于他一个学员的妹妹失踪的事。他说那可能不是意外。我让他别管闲事,临州有些事不是我们能碰的。”
“他说具体发现了什么吗?”
“没有。但他提到了一个地方——滨海新区那个工地,就是女孩失踪的地方。他说他去过,觉得不对劲。”吴老板狠狠吸了口烟,“然后他就死了。事故报告出来得特别快,快得不像话。家属来闹,但很快又接受了赔偿……我不傻,我知道这里面有问题。但我有老婆孩子,有这间店。”
林悦和沈清词交换了一个眼神。
“储物柜219号的钥匙。”林悦拿出那枚从花盆里找到的黄铜钥匙,“我们要打开它。”
吴老板盯着钥匙看了几秒,缓缓起身:“跟我来。”
储物区在俱乐部地下室,一排排绿色的铁皮柜子。吴老板用总钥匙打开管理间,取出一本厚厚的登记册。翻到219号柜的记录,最近一次租用记录停留在一年前,租用人签名:陈小雨。
“这个柜子一直没退租,费用是自动从会员账户扣的。”吴老板解释,“我们一般不动客人的私人物品,除非欠费超过半年。”
他领着两人来到219号柜前。林悦插入钥匙,轻轻一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