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香格里拉的日子,像牦牛奶茶上浮着的那层温润油脂,缓慢、醇厚,渗透着平淡的暖意。我们没有紧凑的行程,睡到自然醒,在民宿喝一碗热腾腾的酥油茶,然后才慢悠悠地决定当日的去处。
丽江的老板娘不时发来阿牧和妞妞的照片,两只阿拉斯加在客栈院子里追着落叶,或并排趴在阳光下打盹,憨态可掬。
陈远会把手机递给我看,我们就在阳光洒满的藏式木窗前,对着照片评头论足两句,像一对最寻常不过的、惦记着家中毛孩子的旅人。
这种不紧不慢的节奏,悄然改变着一些东西。陈远身上那种经年累月的、仿佛与夜色和酒精融为一体的沉郁感,被高原清澈的阳光和稀薄的空气稀释了不少。他依然话不多,但眉宇间那份下意识的、自我保护的紧绷感,松弛了许多。有时他会和民宿老板用简单的藏语开两句玩笑,或者对巴桑那些天马行空的传说故事报以一声真实的低笑。那种鲜活,不是少年人的跳脱,而是一种沉静内核外的、舒展的枝叶,缓慢却坚定地生长出来。
我们去了纳帕海。
不是雨季,看不到“海”的踪影,眼前是一望无际的、冬日特有的枯黄色草甸,一直绵延到天际线与远处青灰色山峦的交界处。草甸尽头,矗立着一座线条温和而敦厚的雪山,在湛蓝的天幕下显得宁静肃穆。
巴桑指着那座雪山,神情虔诚:“那是‘石卡雪山’,在我们心里,是财神‘赞’的化身。绕着它转经,会得到财富和好运的加持。”
陈远听了,眺望着那座雪山,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却毫无阴霾的弧度:“财神啊?那看来,我得虔诚地拜一拜了。”
语气轻松,带着点自我调侃,全然不见往日提及“信仰”“命运”这类词汇时,那种下意识的疏离或自嘲的沉重。
巴桑哈哈一笑,用力拍他的背:“阿远,你现在想通了?早该拜拜!心诚则灵!”
因为巴桑的关系,我们避开了最拥挤的游客入口,从一处当地牧民熟悉的侧边进入了草场,并且得以在里面停留远比普通游客更久的时间——当然,也付了相应的费用。草场边缘拴着不少供游客骑乘的马匹,大多是矮小结实的滇马,毛色混杂。
巴桑熟络地和一个面色黝黑、皱纹深刻的藏族老汉交谈几句,老汉便牵来了三匹马。一匹是通体乌黑、唯有四蹄雪白的骏马,神气十足;一匹是温顺的白马,眼睛又大又亮;还有一匹则是深棕色的,看起来最为健壮。
“黑风给远哥,小白给温尔小姐,”巴桑分配着,自己利落地翻身上了那匹棕色马,“我骑这个老伙计,稳当。”
陈远没有推辞,走到那匹黑马身边,伸手摸了摸它光滑的脖颈。黑马打了个响鼻,扭头看了看他,竟也温顺地蹭了蹭他的手心。
他翻身上马的动作流畅自然,抓住缰绳的瞬间,背脊挺直,一种不同于调酒或弹吉他时的、带着野性与掌控力的气质,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
我骑上那匹白马,它果然很温顺。巴桑在前面带路,我们三人三马,便慢悠悠地踏入了这片辽阔的枯黄草海。
起初速度很慢,马蹄踏在干硬的草茎和土地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嘚嘚”声。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下,将我们的影子长长地投在草原上。远处,石卡雪山静静俯视。近处,能看见零星散落的黑色牦牛,像缀在巨大绒毯上的墨点。更远处,也有其他游客组成的马队,或三两并行,笑语喧哗,各色口音飘荡在干燥的空气里。
“以前来,也骑马吗?”我握着缰绳,问前面的陈远。
他控着马,让黑风与我们并辔而行。“骑过两次。”他说,“一次是跟巴桑,他告诉我,旅游团的人骑马他们一个可以赚五十。还有一次……”他顿了顿,“是另一年,一个人来的,租了匹马,在这草原上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下午,直到把马都走累了。”
他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描述细节。
但寥寥数语,已勾勒出一个孤独的、被心事压弯了脊背的旅人形象,与此刻这个坐在马上、肩背舒展、目光平静望着远山的他,判若两人。
“那时候觉得这地方真大,真空,”陈远继续说着,声音很平静,像在叙述别人的事,“大到能把所有声音都吞掉,空到……心里那点破事,反而被衬得特别吵。”
巴桑在前面转过头,插话道:“我记得那次!你回来的时候,脸都被风吹皴了,一句话不说,喝了我半壶青稞酒倒头就睡。我还以为你被草原上的‘念’(藏语:精灵)勾了魂呢!”
陈远笑了笑,没否认。阳光照亮他侧脸细微的绒毛,那笑容里有一种往事已远的淡然。
我们渐渐走到了更开阔的地带,远离了主要的游客马道。草甸起伏平缓,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天高地阔,风毫无阻碍地吹过,带着草籽和远方雪山的气息。
巴桑看了看我们,又看了看前方无垠的草场,忽然一提缰绳,喝了一声。他□□的棕马领会了主人的意图,小步加速,变成了轻快的小跑。
几乎是同时,我感觉到身下的白马耳朵动了动,步伐也轻快起来,似乎被同伴的情绪感染。我下意识地双腿微微夹紧马腹,身体前倾,握紧了缰绳。而旁边的陈远,动作比我更快、更果断。他轻轻一磕马腹,低喝一声“驾!”,那匹名叫黑风的骏马立刻昂首嘶鸣一声,四蹄腾跃,如一道黑色闪电般猛地窜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