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把我关起来?”
发出声音的人类在……攀爬。
并非四肢着地的那种爬,而对方是每走一步都必须抓住任何能抓的东西——墙壁,操作台,扶手,护栏,甚至是不知道来自于什么生物的战利品脑壳标本——否则根本站不稳。
从治疗舱里自己跑出来的男人以一种相当扭曲的姿态,一点点地往前挪动。
持续不断的耳鸣充斥着杜克的耳朵。
他甚至听不清捕食者的脚步声,也看不见面前的道路,只能用手摸索着探寻。
这么做的原因是他想找件衣服,或者是任何该死的能够抠下来拿在手上的遮挡物。
但显然没有人类常识的野兽不懂得衣服之于人、就像羞耻心之于文明那样的重要性,连半件外骨骼肌都不曾留下。
况且刚从濒死状态喘过一口气的男人怀疑,自己是否有力气负荷起外骨骼的重量。
他感受不到肌肉收缩和关节转动,却能感受到每走一步都在双腿漏风,活像一个见鬼的暴露狂。
活到四十岁,他再一次体验到了洗澡到一半突然停水、只能贼一样顶着泡沫往外跑,同时拼命祈祷不被任何人看见的心情。
差点被切断的舌头和划出一大道裂口的嘴角还在抽痛。
这里是紧挨着舰桥位置的一个小巢穴舱室,地理位置足够核心。
“为什么你的飞船上会有新世界医疗公司的治疗舱?”
“你是哪个核心基因组群的?”
“边境330条约禁止任何无授权越界行为,出现在驻军基地是因为你们打算入侵人类的星域?”
“基地怎么样了?你有没有炸掉它?”
灰黑色的武装种发出一串介于怪异高鸣和威胁之间的警告声响。
萨瓦利德不喜欢自己的飞船被不速之客搅乱。
但神经系统严重受损的男人现在连直线都走不出来,和死亡没拉开多少距离,不仅淡然地视威胁于无物,还继续发出喋喋不休的疑问。
舌头上没好透的伤令他的话语听起来含混不清。
“你会说人类的通用语?”
“你们高位种是不是都会学习人类的通用语?”
杜克的手摸索到光滑的平台上,并且撞歪了上面的一枚投射装置。
大量的光粒子瞬间倾泻而出。
“唯独这一只是深色的,几乎接近于黑。”
骤然凝聚成型的影像浮现在空中。
被播放的片段中,全息人影诉说着晦涩的虫族通用语,伸手捞起了什么。
“比其它兄弟都要强壮凶狠,从一开始就懂得争夺食物。”
银灰色的“人”怀抱着一只尚未展露出拟态的幼虫,慢慢地坐下去。
他的手指轻柔地抚摸过发出不友好鸣叫的虫崽。
“我的后代身上居然会再度浮现出闪纹种的特征,同时又是这样的颜色……简直就像是某种命运的巧合。”
即便以人类的审美去评判,这也是一位相当美丽的……生物。
当说话者转过身去时,长长的、银灰色的翅翼拖展在身后,细长的鳞尾环绕,瞬间揭示出对方非人的身份。
“克里特想让您赋予虫崽一个新名字。”
另一道更年轻更生动的低鸣声插进来。
“他认为您是现任联盟议会长,也是前一任议会长和灰翅亚王虫的继任者,同时还是我的亲眷,再没有比您更适合做这件事的。”
“我自己有很多亲眷。”
低垂着头的美丽生物音调舒缓地说。
“他们带回了我,养大了我,有核心种,有中等种,也有低等种,每一个与我都没有血缘关系。”
“赋予我姓名的是那位来自卡姆兰的人类,从他那里我学会了人类的通用语‘父亲’和‘母亲’。格雷塔救下我,罗克珊和萨抱着我长大,克拉克教会我如何拉开一把名为权力的椅子,所有帮助过我的虫将我当成他们的虫崽抚养。”
“我活过了比想象中更久的时光。高等种就像人类口中的信天翁,会在度过漫长的一生后,于最后短暂的时间内疾速衰落。我的时刻已然临近。”
“我们的通用语里,有一个词语的意思是‘族群的守护者’。”
凶猛的虫崽有几次试着去咬对方的手指,都被轻描淡写地躲开。
对方的脸上带着和人类无异的笑容,精准找寻到尚未完全变硬的鳞甲最薄弱的地方,轻轻地挠得四仰八叉的深色幼虫蜷起来。
“瓦利德。”
“在此之外,我将自己亲眷的首音节送给他。”
舒长而温柔的声音含着笑,伴随着吟唱般的低鸣。
“愿他能如那位初代议会长般,保护自——”
啪!
男人的手被一把打开。
这一巴掌力气很重,但并非存心而为,已经是武装种收敛了力道的结果。
可杜克差点被抽飞出去。
他没痊愈的胳膊发出嘎嘣一声,身体扭转导致腹部的伤口也撕扯出火辣辣的剧痛。
刚刚的东西他其实没看清,也完全没听懂,却挨了沉重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