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脑袋在充血。”
泡在搓搓盐里的那一个仔细观察着坐在椅子上的人类,言辞倒是一如既往地冷漠。
“真意外,居然还有多余的血液能让你的面部毛细血管扩张。”
“你没有……没有任何羞耻心吗!”
杜克低声问。
他盯着自己面前的地板,尽量不去看不远处的裸人……裸虫。他分不太清虫群中不同的个体究竟有什么差异,但面前的家伙怎么看都不像雄虫,于是他开始陷入一种混乱的性别迷思。
“还是说,在陌生人面前突然坦露身体是你的种群习性?”
这一次萨瓦利德翻了个身。
原本仰面躺着的武装种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换成趴在搓搓盐上的姿势,胳膊搭在凹槽的边缘,头颅歪向一侧枕在强壮有力的臂弯间。
“人类相当难以理解。”
“在你第一次醒来时,我就维持着这样的状态,而那时你没有任何特殊反应。”
“好像只要我以异化形态行动,你引以为傲的羞耻心就不会被触动。可当我展露出拟态,你却突然受到了羞耻的启发。”
长长的尾鞭轻微甩动,发出关节摩擦的哗啦声响。脱离战斗后那些可怖的尖刺全部收拢起来,蛰伏回鳞甲之下。
“我是最强大的那一个,我的身体也是。同你的族群相比,我们走在进化与生存的前端。我为何要因为这样的强大而羞耻?”
男人半天没说话。
到最后杜克只是将腿缩回椅子中,抓紧了自己身上的破烂衣服。
“野兽。”
人类低语。
“只有未经开化的野兽才会崇尚最原始的姿态。”
萨瓦利德从搓搓盐里站起身。
随着他的动作,得到清洁的翅翼上无数细簌的白色砂质被纷纷抖落,一点没留。
每走近一步,虚张声势的伤员身上的紧张感就更明显一些。信腺分辨出对方的体温、急促攀升的心率,以及因为警惕和提防而发生变化的荷尔蒙的气味。
等到武装种最终站到座椅前,这脆弱的战利品几乎绷成一道紧到极限的弦,好像轻轻一碰就会猛地迸裂。易死和柔韧,畏惧和头铁,那些最无法调和在品质似乎在人类这个物种的身上学会了共存。
“你们的文明寄托在衣服之上?”
武装种问。
他注意到对方屏住呼吸维持着静默。这种行为是无意识的、趋于本能的,人在面对更强大的猎食者时身体会先一步采取回避隐藏的策略。
“你对自己怀带着莫名的羞耻,好像构成你的那部分是什么使你蒙羞的东西,只有当它被衣服包裹起来时才能让你获得走入文明社会的归属感和自信心。所有人都这样?”
“闭嘴。”
这下杜克恢复了呼吸,甚至因为愤怒还加快了吸气与呼气的速度。
“你这什么都不懂的野兽。”
人类低垂的视线看见那微微摇摆的尾巴,和另一些微微摇摆的零件,绝望到想立刻从这世界上消失。
可下一秒,他被整个拎起来。
武装种像拎虫崽那样,轻易地提着男人后颈处的衣服,给对方换了个方向。
紧接着,坐回舰桥主座中的萨瓦利德直接将杜克抱到自己的腿上,柔软的翅翼把人类重新卷盖住。
“现在满意了?”
边说那手指还边捏了捏对方的胳膊,像是在端详什么从未见过的新奇生物。
“体型没多大。”
萨瓦利德得出结论。
“脾气还挺大。”
这简直是夹杂着侮辱的诽谤。
在人类之中,杜克绝不算矮,然而和能够徒手撕战舰外装甲的虫族一对比,他顿时变成了一个手把件。
可惜这宇宙间的一大规律是,当你以为一份侮辱已经足够强烈时,后面往往还有更猛的料在等着。
趁着那串被砍下来的头颅还在读取的空挡,终于舍得穿上外骨骼肌的武装种进出几趟,最后在人类的面前摆放了不少异兽的身体部位。
紧接着对方发出言简意赅的指令。
“吃。”
人当然不能直接食用异兽,因为大部分旧地物种之外的生物都有毒。
于是杜克一言不发地盯着面前的家伙看。
结果萨瓦利德在静止两秒后,把摆放在第一位的那快东西取走,将第二位的往前推一点。
“吃?”
再次得到一个拒绝的眼神,高大的灰翅居高临下地望过来。
“这个也不吃?”
活像是人类在发现陪伴犬挑食、拒绝食用狗粮时的语气。
“你不摄入任何食物,要如何从虚弱状态中挣脱、恢复战斗能力?”
深灰色的眼睛中情绪稳定。而稳定向来是强大者的专属特权,意味着他们不会为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大发雷霆。
“你准备以现在这副模样挑战我?”
“我不建议你将人生中的最后一场胜负当作游戏。”
“我不能吃。”
杜克听见自己咬牙切齿的声音。
在他的前途、事业,与生活轨迹统统急转直下后,血压升高仿佛成为了他眼下的常态。
“未经处理的异兽对人类而言含有剧毒。”
好处是他开始逐渐理解对方的脑回路——这只虫族的想法不会拐弯,不是说对方智力有问题,而是对于天生的捕猎者而言它们不需要委婉和拐弯,哪怕撞上一堵水泥墙,也会直接把墙拆掉按照自我认知中的最短路线继续前行。
和这种生物交流不能迂回,得学会有什么说什么。
看吧,一旦他解释清楚,对方便立刻表现出理解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