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说?”
有人问。
却没有第二个人回答。
他不喜欢黑暗也不喜欢太明亮的空旷环境。
那会令人发疯。
前者令他想起难以熄灭的火,令他想起自己的“家”;后者则会令他回到那痛苦的五百多个标准时中去。他在无所遁形的高强度灯光下坐了三周,几乎被剥夺走所有睡眠和遮蔽物,接受进进出出的轮番审讯。
轰炸般的问题问了一遍又一遍,重复的、错落的,每回答一次都有人厉声询问他为什么和上一轮的答案有出入。
可他其实不记得之前自己说过什么了。
“我想要件衣服。”
他低声说给自己听。
谁都不会听到,他也不再抱有任何指望。
从没有人听见这句话。
“我想要件衣服……”
然而这一次,见鬼的命运给出了回应。
就好像从空气里凭空冒出来那样,一些天鹅绒般的厚重温暖的东西盖在他的身上,同时遮去一些太过刺眼的光线。深色的不明材料上还带着白色的纹路,似乎是某种随性的花纹。
正在做梦的人愣愣地盯着这些奇怪的玩意儿看了一小会。
他试着提出了第二个要求。
或许世界上确实有类似于鬼魂、灵异事件,或是任何无法以科学解明的存在。
“我想离开。”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叹气。
没什么不耐烦的意思,也没什么恶意,好像只是在回应他的那句话。
下一秒,人类陷入一种失重状态。
他裹着那些奇怪又厚重的“毯子”飘了起来,穿过审讯室的墙壁,飘向没有边际与尽头的天空。
群星在晃动,一切都变得轻飘飘的,似乎融化在水波之中。
不再有亮瞎人眼的灯光,不再有时刻可能推门而入的粗暴训斥和浇到头上的冷水,连挨揍的地方也变得感受不到疼痛。
纷杂的画面中不再充斥着火光,最深的黑暗里也有着一点点闪烁的恒星,安雅与父母的声音一并消失在记忆深处。
疲惫到极点的男人说不出什么话。
他裹着一层布满星星团的毯子,陷入了梦中之梦。
萨瓦利德在舰桥的狭小空间里来回走了一百三十五圈。
一开始人类因为噩梦的缘故睡得不怎么踏实,哪怕身体快要散架,也会偶尔出现一些轻微的手脚抽搐。
对方嘟嘟囔囔地要衣服,可唯一的一件洞洞衫被灰翅拿去擦了呕吐物。
于是他将翅膀裹得严实一点。
等到对方又开始念叨着要“离开”之后,武装种不得不从座椅上站起来,沿着舰桥的墙壁从一头往另一头走。
萨瓦利德有自己的一套理论。
无论一只虫看起来多么的千疮百孔、惨不忍睹,只要他还有进食、撕咬的欲望,那么他就能够活下去。他们永不畏惧来自于生存环境的挑战。
可一旦一只幼崽不再懂得吃东西,并且面对危险也呈现出一种放空的、木讷的状态,那么对方的生命便差不多快要走到尽头了。
杜克就是这样的。
人类在短期内爆发出令他惊讶的攻击性,如同最悍然无畏的捕食者那样。弱小的物种不一定会害怕更强的敌人,它们不是不懂得恐惧,而是更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为何这么做。
武装种欣赏这样明确的、向着目标前进的反抗者。
可经历了几次喂食之后,对方的状态反而再一次回到原点。
没有理由,没有预兆。
他不认为完全是过期罐头的缘故。
实在是令虫摸不着头脑。
武装种开始怀疑历史的真实性。
如果一个成年人类尚且如此难养,那么灰翅族群的某一任亚王虫养大了人类幼崽的传闻便显得十分可疑了。
幼年人类只会比成年人类更难养。
事实上对方的反应也确实从一开始就不太对头。
萨瓦利德不喜欢被任何虫当成物件那样提在手里提来提去,哪怕对方是他的亲眷。
为此他好几次差点咬伤自己抚育者的手。
可杜克在接受摆弄的时候,会显得尤其温顺,起码比那些梦境遭到窥探时的反应要小得多。好像这个具有节俭意识、对衣服有莫名执着、羞耻心意外强烈的战利品,在面对难以推拒的探查与接触时,会呈现出一种摆烂的倾向。
当武装种沿着舰桥走到第一百三十六圈时,人类醒了。
对方连醒来时也显得有些迟钝,只是茫然地睁着眼睛在翅翼发覆盖下动了动。似乎这个世界上对他来说没有什么重要的事,也不再有什么值得思考的事。
在一张床上、在一台治疗舱里醒来,和在一双手臂间醒来毫无区别。
于是高大的灰翅抽出一只手,将手掌覆盖在对方的额头上。
人类滚烫的身体正毫无阻隔地挨着他。
“还痛?”
萨瓦利德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