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在兴奋。

萨瓦利德很轻易地得出了这个结论。

哪怕现实再糟糕、待办的事项再多，对方还是感到了一点点快乐——为着那顿即将到来的早饭。

杜克正飞快地往身上穿外套。

可能他自己都未曾发现，拉起拉链的动作变得轻盈，甚至带着些急迫。好像“吃饭”这个概念一旦涌入脑海，那些灵活的想象、先一步被激发的味蕾就开始了工作。

哪怕那张脸上仍是严肃的、在思索着什么的表情，但本能相关的底层程序已启动并占据了后台。

泰格森二手回收店的老板很会做生意，也相当懂得察言观色、整理客户的需求。

对方让人送过来的不仅有临时的外骨骼肌装置，还有两套正经衣服。

埃利亚斯独自缩在休息室的淋浴间内，慢慢地将可笑的兔子睡衣给换掉，换成现在这套质量相对一般、但版型十分正常的西服。

他没碰另一套更宽松些的休闲服。

未经调试的行走工具还带有一点微妙的不和谐感，但没有什么比能够自主行动更好。

等他走出来，发现LV117的驻地指挥官正在和那只看起来十分危险的灰翅讨论着什么。

“我想吃辣的东西。”

杜克低声与自己的同伴打商量。

这显然不是多么正经的话题，不如说更像是某种毫无意义的闲聊。

“一点就好，不多，很少很少的一点。”

萨瓦利德不为所动，向来缺乏神色变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心软的痕迹。

“不。”

说一不二的武装种回答。

“现在是早上。”

可下一秒，狡猾的人类去牵了他的手。

男人将那只手抱在自己的胸前，凑近些望着对方。

“你的格里库玛说他想吃。”

大约是按规矩办事的指令和满足伴侣要求的指令在灰翅的脑子里产生了冲突，萨瓦利德难得沉默片刻，重新被收回外骨骼肌夹层内的鳞尾发出一点唰啦啦的响动。

人类那双带着点渴望与兴奋的蓝灰色眼睛，更像一个希望获得新的内环网连入装备、或是某个昂贵游戏舱的年轻人，仿佛吃早饭这件事悄然地带来了某些其本人都未觉察的期待。

萨瓦利德注视着那样的表情。

刚上飞船的人无论是对于蜜露还是过期的罐头，都没有什么特殊的反应。似乎每天吃的可以是石头、可以是草木，也可以什么都不吃。他经常需要用勺子撬开对方的牙关，这没什么求生欲望的家伙才会慢慢地、有点迟钝地顺从咽下被送进嘴里的东西。

然而现在，杜克因为早饭能不能吃辣这个问题，同他争辩了能有足足五个微循环。

灰翅最终叹了口气。

吃着带有一点辣味的汤锅的人看起来非常高兴。

不多，但至少是辣的。

相比较之下，埃利亚斯·海勒这位从不踏足底层区的人进食得非常艰难。

状态还未完全恢复的001号授权者盯着店内的装修看了很久，最后和杜克要了一样的东西。

萨瓦利德当然不管无关人士吃不吃辣。

而喝下第一口汤的高傲资本家被当场烫清醒，表情管理让他控制住了神态的扭曲。

出于礼貌与尊重001号授权者并未发表任何感想，只是以一种若无其事的姿态伸手从桌子的另一端拿水杯。

“喜欢？”

因为伴侣心情好而跟着心情好的灰翅问身边的人。

萨瓦利德很少看见杜克握着什么东西不放手的样子，这一点点鲜活的、像是要保护食物一般的表现让他觉得新奇。

“很喜欢？”

“嗯。”

人类的耳朵烫烫的，不确定是因为辣还是因为不好意思。

杜克对于自身这种不符合年龄的、莫名其妙的行为，总有一点掩饰的倾向。可这一次他还是认真回答了灰翅的提问。

“我觉得很好吃。”

然后这位指挥官瞥见埃利亚斯的额角在冒汗。

傲慢归傲慢，涵养起码还算好的001号授权者已经将头发全都向后梳成整整齐齐的样子，以至于鬓角的那层薄汗显得尤为明显。

但对方一言不发，从头到尾都是喝两口水吃一口汤锅。

“可以换成别的。”

杜克忍不住开口。

他看见坐在餐桌对面的人眼眶带着一点红，差不多构成一幅安静落泪的画面。

“我的口味对一般人而言可能有些偏辣。”

“不用。”

埃利亚斯的声音发哑，活像是喉咙也跟着遭了罪，却硬是维持着体面没有流露出任何不合时宜的狼狈。

这样一位高等人显然不会在公共场合擦眼泪流鼻涕，哪怕嘴里在啃炭也要顶着那层仪态良好的形象，意志力堪称违悖生理本能，仿佛低个头都能不小心磕掉一角无人在意的超绝自尊。

“等会是否能够请你们护送我返回中心大厦？我担心……还在那里。”

ALPHA这个名字差不多被消音，可见只是说出来，都会给当事人造成心理阴影。

杜克一边核对着自己的智脑设置和时间，一边点点头。

“没问题。我会负责你的安全，送你回中心大厦，同时排查并确认你所处的环境不再存有隐性威胁。然后我需要折返泰格森二手回收店，完成我同茉莉之间的交易，顺便打听些和LV124相关的消息。”

他望着那双和自己颜色相似的蓝眼睛。

“可以吗？”

“好。”

对方低声回答，没再说更多的话。

倒是已经停止进食的萨瓦利德突然发出声音。

“仓储区的原型机，能激活？”

人类选择接下这项来源不明的营救任务的一部分原因，在于杜克希望获得一部分仿生人原型机的使用权。但显然这样的要求对于太过腼腆的人而言，尚未找到合适的商量时机。

灰翅可不管那么多。他要得到什么结果，就直接问什么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