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胤禛登基以来第一次将众人召来讨论各部法度,顺便确定一些先皇后事。胤禩、胤禟等人虽心中仍有不甘,也知大局已定,自然谨慎再谨慎,在朝上并未发表多余意见,但无奈总有一些大臣有意无意还是流露出对八亲王的欣赏。
胤禛倒是并无他感,胤禩善做好人也不是一日两日之事,朝中尚有影响在所难免,不过都是强弩之末,要是突然都没了影儿,自己还要更看不起这朝廷。
在其位谋其政,胤禛从前就不太把胤禩等人放在眼里,他们看不出来自己机会渺茫,可是胤禛看得清楚,如今更不会在意朝中究竟谁是所谓八皇子党人,比起先皇,胤禛自信许多。他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臣子有多大能耐与胆量,敢轻举妄动,所以对胤禩等人,胤禛只准备一视同仁,有用则留,无用则去。
之前听闻的那些贪腐丑恶之事自然要通通查处,勾结谋利的行为也是决不容忍。胤禛并不在意天下人怎么说,说自己一开始要故作大度地包容胤禩等人,接着慢慢找茬剔除么,胤禛都能想到下面的人会如何揣测与散播,但他是无所谓的。
他有自己的原则,与之相容的就留着,不相容的,是谁也可以果断摒弃。如果胤禩及其相关的一切不合法度或使自己烦恼,胤禛是准备好随时惩治的。所以胤禛坦率地表示,自己可以不计前嫌,念八亲王有些才干,愿委以重任,望八亲王不要让自己失望。
再不在意这些人,胤禛也还是会因需要与多余的人交涉而感到不快和疲惫,在传完胤禩等人的事情后,他便侧头不经意地看向阶下离自己最近的胤祥。胤祥正静立无声,目光又是一副正视前方却带着困意的涣散。如此看着,也将胤禛心中的烦躁驱散了些。有胤祥在,仿佛一切都能被抚平。
胤祥实际上也时刻关注着廷中动静,每当阶上人开口说话,他的眼神便微微一亮,听到话中含义特别的,嘴角亦会上扬。这些细微的变化被皇帝尽收眼底,所以每每看到,一些尖利的言语也转而带上了几分温情。
议事结束,胤祥在“退朝”声响起后,随同一众王公大臣迅速地往外退去。在退出殿前之际,胤祥被旁边的礼仪官拦住了。接着便见方才坐在宝座上的胤禛,从御阶上走了下来,轻唤了声,“胤祥”。这一声在殿内悠悠传开,二人目光相接,一夜未见,却仿佛多日分别,眼光中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胤禛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说了句自己也没想到的:“王弟这朝服好看。今日不在宫里陪我么?”后半句则带着些故作难过。“回皇上,弟晨时进宫,遇八亲王与九贝子,九贝子关心弟腿疾,道乾清宫与午门太远,担心我迟到受罚,故弟想加快脚步离开,以免比他人慢了,遭人笑话,不够体面。”胤祥语气直接而轻巧,好像这事理所当然,无何值得挂心的,不像一个被笑话了的人,与其说是在告状,更像在谈别人的事。
胤禛面上波澜不惊,看向胤祥,知道那两人一定也没在胤祥这里讨得什么好果子,心中却也生出了惩治的念头,语带安慰地回:“他们不如先担心自己。吾弟到时,方是我的时辰。你未到,只能是他们来早了,真是好做费力无结果之事。”
胤祥莞尔,知兄长与自己心意相通,眼角微微扬起,显得明媚又漂亮。还未等胤禛再回话,胤祥倒是告退了:“弟还有务,须先往造办处去。”说着就退出了大殿,潇洒离开。胤禛不好强留,只好目送胤祥快步离去,看着那无情的样子,心中难免隐隐落空,但也又多了些谋划。
胤祥退出乾清宫后,径直走向如意馆,那里正是宫中画师所在。他先是传达了皇帝的旨意,指点画师们绘制先帝御容。正准备出门时,胤祥脚步略微迟疑了一下,随后对呆站着还未离去的莽鹄立说道:“今日再为本王绘一幅。”莽鹄立心中一惊,前日刚接到圣旨,称需想法子劝说十三亲王画一幅肖像。刚才他正绞尽脑汁想借口,谁知王爷竟主动要求,实在令人震惊,难怪王爷今日来得这么早。
莽鹄立赶紧应下,准备起各色油墨,速速摹画王爷的脸、腰、手、足等各处细节,供之后套入画像模子。将其眉眼细细描绘,画师不禁感叹皇家竟有生得如此俊美的亲王,五官端正深刻,星目细鼻,脸型流畅自然,贵气自在,温和中带着点难言的心思,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画罢已是正午,王爷看了两眼,对画像未作褒贬,只留下句:“画好后送去皇上那里。”说罢便自顾出门了,袍尾海水江崖翻涌,荡于风中自风流。
胤祥出了如意馆准备回府,只是刚从造办处走出,便远远看到阶下停着顶黄色亮轿,旁边立的是懋勤殿总管太监苏培盛。苏培盛向胤祥问了安,而后传话,在亲王走后,圣上便传十三亲王旧有腿疾,以后进宫可乘轿。
但实际上,许多王公都腿脚不便,但却从未受过优待。就连生来就有腿疾的淳郡王(7)在各色典礼上也一直严格按规矩行事,后来还得到皇上“一应典礼,不顾残废,黾勉曲尽,殊属可嘉”的褒奖。
当下,胤祥欣然一笑,便进了轿中。行了大概一刻钟左右,在太和门处竟又遇见了八亲王与九贝子,想来他们也在宫中为一些事耽搁了。于是胤祥掀开轿窗,向二位打了声招呼:“二位兄弟慢走。”接着放下了轿帘,将二人落下远远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