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活了一个多小时,两人坐在楼梯上休息,笔记本上的数字加起来也凑够了一百,阿浩从背包里掏出一个陈旧的手机,开机以后确认了余额里新增的数字,分毫不差。又想起前一晚陈叔说要去张叔老家看看,他拨通了陈叔的电话,得知陈叔已经启程,他便挂断又重新关机。
他把馒头和矿泉水递给洋洋,累得靠在墙边打起盹。洋洋坐在旁边,拿着笔记本小心地给他扇风。
等阿浩醒来,阳光斜洒了一大片,他才从背包里拿出没吃完的馒头填肚子,洋洋拧开矿泉水盖子给他递过去。
“我等会儿去银行把钱取出来,你就说这些钱都是你挣的。”
洋洋停下扇风的手,看着旁边消瘦的大哥哥,心里五味杂陈,却又说不出什么。
阿浩转头望他,喝了口水,说道:“你年纪这么小,人家招工的地方不会用你,等下我还能找着事做,你就别担心了,按我说的。”
“嗯,谢谢浩哥。”洋洋鼻子一酸,扭过头藏起自己的脸,他双眼噙满了泪水,一半是伤感,一半是羞愧。自父母离世以后,他便觉得他的世界里那些可以遮风挡雨的大树仿佛受了天灾,从他的小小世界彻底消失,他站在一马平川的灰色大地上,经受着所有漠视和恶意。他明白,他再也无法做一个受宠的小孩,于是他便可以放下脸皮去自甘堕落,垂着头苟延残喘,直到现在,突然出现了一个让他不断仰望的人。
阿浩余光瞥见他小心擦着泪,嘴上却不说什么,自顾自地啃着馒头。他当然知道,这只小老鼠为何流泪,他在这个年纪,也经历了旗鼓相当的贫穷和无助。
等洋洋平复好心情,阿浩摸了摸他的头,说:“该还扫把了。”
说完他便拉上背包拉链,背上背包下了楼,洋洋跟在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就像一棵经雷的大树,在烈日狂风里倔强地生出一缕新枝。
洋洋突然笑了笑,叫了声浩哥,可阿浩并没有理会他,一路小跑着奔赴自己的下一个行程。
阿浩搬完了水泥袋,结了工钱,工地上已经有三轮车拉来饭菜,阿浩时常在这儿解决晚饭,量大管饱,只是要吃肉得多加几块钱。
今天他点了两份带荤的盒饭,用捡来的不锈钢碗盛满了菜汤,还找老板多要了几双一次性筷子塞进包里。
洋洋不肯要他夹过来的肉,逃到一边狼吞虎咽,他饿极了,刚才阿浩递给他另一个苹果,他没舍得吃,一直忍到现在。
他看着四处散坐着的工人,他们不修边幅,身上布满泥土灰尘,做着收入微薄的苦力活。他仿佛能看见自己的未来,嘴里的饭久久都咽不下去。
阿浩坐了过来,问他在想什么,他合上饭盒放到一边,把头埋进膝盖里,一言不发。
一个人从无忧无虑的孩童到满身疲惫的大人,并不一定要在社会里挨上十几年的鞭笞,只需要在贫穷的沼泽里滚上那么一圈,满身的淤泥便已拖得人举步维艰,回头望一地的疮痍,竟还干裂成让人作呕的模样。
洋洋转过身抱着阿浩,倔强地不哭出声,他轻声道谢,才终于忍不住地颤抖起来。
阿浩摸着他的头,仰望着天空,今天的晚霞烧得火红,像是绽放的巨大烟火。
他盯着望了很久,直到烟火散尽,直到两人该回家去。
经过阿浩的允许,洋洋把没吃的那个苹果洗了洗,拿上楼跟小伙伴们分享,一人啃了一口,又递给下一个人。阿浩还是不吃,拿出包里的两盒牛奶递过去。
轮值的毛子抱起那个装脏衣服的塑料框,包子接过王叔递过来的手电筒,两人去到楼下,洋洋跟下去懂事地收拾起楼下摆放着的鞋子,拿毛巾去帮忙擦拭。
毛子只比洋洋大几岁,脸上却布满沧桑,他从小就是孤儿,连父母的样子都不曾见过。他早就将张叔张婶看作自己的父母,可两人现在不知死活,他一边洗着衣服一边叹气。
“你怎么了?”
今天轮到毛子值日,他不用上交工钱,洋洋不明白他的哀愁。
“你想张叔张妈妈了吧?”包子问道。
毛子点了点头,包子又接着说道:“要是能找到他们就好了。”
洋洋前晚已经知道他们不见了,不敢多说什么,认真地抠着鞋头缝里的淤泥。
“毛子,我昨天好像听见浩哥跟陈叔吵架了。”包子偷偷说道。
毛子却叫他闭嘴,阿浩不允许他们谈论,他接着说道:“浩哥做事有自己的道理,我们别管。”
几人这才安静下来,各自做着自己手上的事。
王叔清点着今天的收获,洋洋依旧不敢看那个扎马尾的男人,可阿浩却一直审视着他,今天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站在客厅里把玩着手上的念珠,那是张叔留下来的东西。
等王叔报了数,扎马尾的男人破天荒地让他明天买一些水果回来,大家都不敢作声,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王叔小心翼翼地问能不能再买只鸡,孩子都说很久没见着荤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