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见自己尖利卑鄙的声音,隐瞒了她讳莫如深的愧疚:“我跟你玩是因为学校所有人都不敢惹你,别人只要知道我认识你,就不会欺负我没钱没见过世面。”温今遥看到自己鲜嫩的脸上满是自以为是的嘲讽:“这你就喜欢上我了?你怎么这么无聊啊?”
温今遥慢慢地闭上眼睛,即使是在梦里,她也不忍心,也不敢去看裴聿珩那种不可置信又柔肠寸断的表情,感觉只要看一眼,她就会跟着他一起痛到窒息。
于是画面一转,一股巨大的力量将她甩在墙上,大腿处传来尖锐的疼痛,血腥气在梦境中蔓延。父亲阴着一张脸:“你不配做我的女儿!”
温今遥跪在地上,单薄的裤袜被大腿处洇出的血迹浸湿,她忍着痛,面无表情地抬起头:“我不会跟你一起做那种烂人。你不就是要钱吗,三百万,买我的自由,你稳赚不赔。”
而她飘忽的意识在梦中哭喊——
我特么是疯了才会说三百万啊!我的自由哪值三百万,三百块,不能再多了!
但梦的后半段她却陡然翻身,真的拿出了三百万,一整箱红彤彤的钞票直接倒在父亲的头上,并用这辈子知道的所有脏话辱骂他,骂得扬眉吐气通体顺畅,末了还不忘狠狠地啐了一口。
直到被人隔着被子拍醒,她还陷在那种喜逐颜开的舒爽里不能自拔。
同行的女警进卧室叫醒温今遥,见她穿着完整,睡得五迷三道,再看裴聿珩,三更半夜穿得竟然也尚算体面,这两人怎么看都不像是报警电话里火急火燎告发的胁迫关系。
温今遥酒差不多醒了,一睁眼就看到警察,吓得直结巴:“啊,怎、怎么了?”
女警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你不用怕,我们会保护你,外面那个人,你认识吗?跟你是什么关系?”
温今遥反应了好一会儿,答:“他是甲方公司的……总裁。”
同一时间,卧室外的裴聿珩面对民警,姿态挺拔,态度笃定:“是青梅竹马。”
民警盯着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仔细分辨着他每一个微表情:“有证据吗?聊天记录、合照、视频,或是你们共同认识的人,都可以。”
裴聿珩眉心挑了挑,沉默下来。
他们七年没见了,最后一次见面也谈不上友善,别说聊天记录,他连她的微信都没有。
对面民警的表情越来越严峻,裴聿珩解锁了手机,翻出一个独立相册,点开里面唯一一张照片,放到民警面前。
照片是翻拍的,清晰度很差,画面已经有了些微泛黄。
如果对面是个专家,就会知道,原片一定总是被拿出来看,不断暴露在光和空气中,才会褪色到这种程度。
照片上是一个梳着高马尾的年轻姑娘,十六七岁,一身米白色连衣裙,手里拉着一个皮卡丘氢气球,整个人鲜嫩清纯得像春天新生的嫩柳。
她眼睛望着远处,或许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笑得鲜活清澈。
她身后半步跟着一个少年,身量清瘦颀长,表情沉静温和,半低着头,微笑着看着身前的女孩,似乎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能牵动他心绪的,只有这一个人。
即使画面已经模糊,那种青葱时的纯粹美好,还是隔着屏幕扑面而来。
民警一时被这张照片摄了神,半晌才想起核对长相。
眼前的男人脸上虽挂着些许疲惫,但不难看出他贵气凌厉的气质之下,五官依然有着那个少年温润沉和的影子。
他翻出报案人提供的照片,女孩子嘛……就……
还是人群中一眼就能看到的好看,长相和身形也几乎没怎么变,但是怎么说呢,就是……
一身的班味儿。
“太久远了,”民警虽然初步确定这两人之前确实认识,但依然不能确认他们现在依旧关系良好:“近期的呢,有吗?”
这句问完,卧室的门忽然开了。
温今遥整理好了自己,穿着一件尚且能看的衬衣:“麻烦你们了,都是误会,我们的确认识。”
陪在她身边的女警忍不住出声:“他是甲方总裁这不叫认识,这叫违反公序良俗的男女关系……”
温今遥拢了拢身上的衣服,低着头声如蚊呐:“聿珩哥哥。”
裴聿珩始终淡淡拧着的眉头猛然一松,喉头上下一滚,一声“嗯”被他强压在喉咙里,没有出声。
“真的认识?”民警谨慎地确认:“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温今遥的视线本来几乎固着在裴聿珩身上,被人问起,才像被抓包似地猛然挪开:“从小就认识。”
她抿了抿唇,又想起刚刚那个歇斯底里的梦,半晌过后,她才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地,露出一个无谓的笑:“我爸爸是裴家的司机,就是这样。”
……
等他们送走两个夜班警员,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一线青白。
裴聿珩双腿交叠坐在餐桌旁,清整从容,神情温淡,好像刚刚一场尴尬的闹剧根本与他无关。
温今遥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吭哧半天,才憋出一句:“哈,哈哈,裴总,好久不见了。”
“嗯。”
“对不起啊,给您添麻烦了,那我就先……”温今遥努力端出一副敬业且专业的样子,低眉顺眼准备开溜,却发现自己的外套不见了。
“衣服弄脏了,清洗需要时间。”裴聿珩抬手倒了一杯热水放在对面,抬眸看着她。
跟昨晚出现在会所的那种压迫感不同,他英挺的眉间清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似乎真的只是想跟老朋友叙叙旧。
温今遥无声地深吸一口气,咬着牙根坐到他对面。
她慌乱的眼神无处安放,只能盯着他衬衫的第二颗光泽温润的纽扣,想一些不那么着调的东西,才能缓解她死到临头的紧张。
撑得挺满的,她想,小时候没觉得他也有当男菩萨的潜质。
裴聿珩十指交扣,意味不明地盯了她一会儿,道:“温小姐,昨晚你提及的赔偿,不知道有什么具体的想法。”
温今遥咽了咽唾沫:“要不您说个数,每个月从我工资里扣?”
裴聿珩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眉峰挑了挑,眼中的笑意一闪而过。
温今遥显然把这个笑理解成了嘲讽,不忿地小声嘟囔:“那我也没房没车的,要贷款都没东西抵押,不然要怎么办……”
裴聿珩:“我倒是觉得你昨晚的另一个提议更有趣。”
“啥?”温今遥一时宕机,想不起她还说过什么了不起的话:“什么提议?”
裴聿珩扬了扬唇角,用手机播放了一段清晰且毫无争议的录音。
先是一阵衣料摩擦的噪音,而后裴聿珩轻颤着、似是柔情蜜意诱哄的声音传来:“你刚刚说什么,再说一遍。”
然后,温今遥瞪大了眼睛。
因为她听见自己口齿清楚、逻辑清晰地说:
“我说,给我三百万,我跟你结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