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姨飞快抬头看了两人一眼,又垂下头,嚅嗫了半天,才小声叫:“夫人……”
裴聿珩语气平静:“她没有听见。”
丁姨深吸一口气,放大了声音:“夫人。”
温今遥感到裴聿珩鼓励的眼神正落在自己身上,便冲她点点头:“嗯,去叫人吧。”
……
温今遥坐在这个她小时候一度觉得是广场的客厅中,不可避免地浑身刺挠,不安得要命。
反观她身边的裴聿珩,从容不迫坐在她身边,一双长腿随意交叠着,表情平静得仿佛今天就是路过,顺便来吃个便饭。
旋转楼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听起来又重又乱,但还是端住了似地,走得极慢。
温今遥抬头望去,终于见到了那个让她战栗的女人。
易湘已经年过五十,保养得极好,七年的时光并未在她脸上留下什么明显痕迹,但温今遥还是看出,她老了。
她还记得那时候的易湘,跟电视上演的那种娇太太不同,她的气质来自于她对于一切的掌控,那种高贵、睥睨,不是一般的娇养主妇会有的。
这样的人发起疯来,会尤其恐怖。
可是现在她不一样了,面容表情都一如七年前那样高傲,但她身形已经开始委顿,顶级面料、裁剪极佳的旗袍也撑不起她过去笔挺的肩背,远不同于原先的的挺拔骄矜。
电光火石的瞬间,温今遥忽然想,到底易湘原先就是自己记忆里那样可怕,还是因为那时候她太渺小无力,所以将一切伤害都放得无比大,才会有那种令她瑟缩的恐惧?
她好像猛然明白,为什么裴聿珩坚持要带她回家。
温今遥做足了晚辈的礼数与客气,站起来道:“伯母。”
易湘显然是提前从丁姨那里得了消息,面上端住了冷漠的体面,声音却远不如表面平静:“又是你。”
温今遥:……
这个“又”字,就很微妙。
既然提起了过往,温今遥也不装了,索性扬起一个恭敬的笑容:“易阿姨,好久不见。”
易湘嘴角抽搐了一瞬,从鼻子里冷哼出声,正要张嘴,裴聿珩突然站起来,上前一步:“母亲。”
易湘眼神落在他身上,眼底的愠怒一闪而过,缓步从楼梯上走下来:“你该提前说。”
裴聿珩微微笑着,不闪不退地跟她对视:“我觉得不必。”
意思再明白不过了:两人的婚姻关系已成事实,怎么公开,什么时候公开,旁人会是什么反应,这个事实都不会变,他也不会因为任何人的意见和不满,就更改这个决定。
即使是铁腕名声在外的父母,也不行。
易湘眉心的川字刻痕深深凹下,但身份和颜面不允许她表现得像个泼妇。她应该像那时候一样,用阶级和身份差异让这小丫头无地自容,知难而退。
于是她极得体地笑着:“好多年不见,长这么大了。”她跳着眉毛由上到下把温今遥全身粗粗一扫:“倒是一点没变,还是那么朴实随意。”
温今遥今天特意挑了一件乳白色裙装,不说华贵,但也简单大方,跟“随意”两个字可以说是毫无关系。华服不是没有,可今天来裴家,她憋着一口气,硬是不肯把自己塞进穿不惯的衣服里,裴聿珩自然也不强求,还挑了跟她登对的休闲装,两人站在一起,倒真的是一对眷侣。
易湘这一套,她早些年就已经听过,往年听到这些她早就自惭形秽,现在听来,反而觉得肤浅。温今遥笑答:“人穿衣服,又不是衣服穿人,舒服随意,没什么不好。”
易湘又皱眉去看裴聿珩,可他半阖着眼,一副心神全在温今遥身上,那种眼神,除了“情之所钟”之外,她想不出任何形容。
“坐吧,”易湘抹了抹裙摆,率先坐在两人中间:“既然来了,就好好叙叙旧。”
温今遥心想咱们那点旧是真没什么好叙的,多少年过去了还揪着不放么,只听深宅厚重的内门一开一关,另一个熟悉的身影也走进来。
裴崇跟温今遥记忆里的那个威严显赫的长辈没什么区别,他跟易湘总之是如出一辙的恐怖,她甚至恍惚了一瞬,眼睛不由自主向他身后找,以为还会看见她爸低眉顺眼地跟在后面。
裴崇抬眼看到温今遥,表情先是怔愣,紧接着明白过来,表情便垮了,话却是对易湘说的:“怎么回事?”
易湘鄙薄地抬了抬嘴角:“问你的好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