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星澜目光平静地扫过她们惊惶的脸,语气比喻宇更缓和,却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想去信服的力量:“别自己吓自己。哪有什么鬼魂。估计就是年久失修,门窗有点松,晚上风一吹,或者真有野物钻进去了,弄出点声响。别乱想,没事的。”
村民们听着,将信将疑地点点头,嘴上附和着“警察同志说得对”,但眼底那份深植的恐惧并没完全散。她们互相递着眼色,等蔡星澜和喻宇走远了几步,那压得极低的、窸窸窣窣的嘀咕又开始了。
石桥镇,临时借用的小派出所办公室。
夜色已深,日光灯下,蔡星澜和喻宇面前摊开着从镇中学档案室拿回的复印件,还有齐雨欣刚传真过来的打印材料。
灯光落在泛黄的纸页上,映出两张年轻而陌生的脸。陈慧芳和汪顺,竟然是石桥镇第一中学的同届毕业生。学籍卡上的黑白照片里,陈慧芳梳着那个年代女学生常见的齐耳短发,眉眼清秀,嘴角带着一丝含蓄的、对未来有期待的笑;汪顺则是标准偏分头,面容端正,眼神亮,有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蓬勃。两人的成绩单更是漂亮,名字常年排在年级红榜前面。
“都考上了大学,学校还不错。”喻宇用笔尖点着材料上的信息,“汪顺读的是省农学院的农林经济管理,陈慧芳更厉害,考上了邻省师范大学的社会学专业。这在当年咱们这地方,可是了不得的事,算光宗耀祖了。”
这辉煌的起点,和村民口中“汪顺早年能干,陈慧芳秀气”的印象勉强对得上,但与后来那个“酗酒堕落、浑浑噩噩”的汪顺,与那个“沉默寡言、身上带伤、最后‘意外’没了”的陈慧芳,还有白溪村如今弥漫的那种压抑、讳莫如深的氛围,产生了极其强烈的反差。
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齐雨欣刚发来的一个老旧贴吧页面截图,来自那所师范大学早就沉寂的校友吧。帖子年代久远,回复零零星星,却拼出些遥远的画面:
「‘哇,看到没?社会学系那个气质很好的陈慧芳学姐,今天又和她那个青梅竹马的男朋友一起在一食堂吃饭了,边吃边讨论啥社会调查方法,好认真好配啊!’」
「‘是啊,听说两人从高中就好上了,学习也都超棒,真·学霸情侣。’」
「‘金童玉女啊,天生一对,听说他们两个毕业志向都是要一起回家乡搞建设?太正能量了!’」
青梅竹马,志趣相投,感情好,前途一片光明—这一切,和后来白溪村那个让人窒息的家、陈艳口中姐姐腰背上隐秘狰狞的伤、汪顺最终酗酒失踪并惨死井中的结局,简直像来自两个世界的故事,割裂得让人心惊。
蔡星澜盯着屏幕上那些充满年代感、带着当时网络语气的留言,指尖无意识地轻敲桌面。她拿起手机,拨通了齐雨欣的电话。
“雨欣,是我。”她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重点再查两件事:第一,陈慧芳和汪顺大学毕业后,具体是怎么回白溪村的?是分配,还是自己应聘?当时县里或者镇上,有没有什么针对返乡大学生的特殊政策或扶持项目?”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回那两张青涩的照片上,继续道:“第二,我记得你之前提过一嘴,大概他们毕业那前后几年,县里好像搞过大学生下乡扶贫或挂职的项目?查清楚,他们俩,到底是谁、以什么身份、因为什么具体原因回来的?为什么最后,只有汪顺当了村长,而陈慧芳……好像完全没声音了?”
电话那头传来清脆利落的键盘敲击声,齐雨欣的声音紧接着响起:“明白,星澜姐。我马上顺着他们的学籍档案和当年可能的分配记录、政策文件往下挖。有消息立刻汇报。”
挂断电话,蔡星澜向后靠进椅背,长长吐出一口气。脑子里,档案上年轻鲜活的面容、贴吧里天真艳羡的留言、村民讳莫如深的眼神、陈艳痛苦含泪的控诉、井中肿胀变形的尸体、黑暗中那双可能存在的眼睛……
为什么会有这么强烈、古怪的割裂感?看到的,和后来听到的、接触到的,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剧本。到底该信什么?是信那些白纸黑字的记录和青春洋溢的过往,还是信眼前这片弥漫着恐怖与沉默的土地,以及那口吞噬了生命的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