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星澜看着她,想起第一次在楼下见到她的时候—她站在人群外面,手指绞着裙摆,时不时往楼顶撇一眼。那不是害怕,是在确认那个秘密还在不在。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邓婉仪问。
孙颖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轻声说:“其他的,我没什么可说的了。只是郑伟斌……可能有点可惜,误会他了。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是他在发那些短信,在跟踪我。现在想想,应该是刘国勇干的。郑伟斌什么都没做,却背了那么久的锅。欠他一个道歉。”
她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审讯室外,余利威坐在另一间屋里,两只手交握着搁在桌面。
蔡星澜和邓婉仪推门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那天你在楼顶看见的人,是孙颖吧?”邓婉仪开门见山。
余利威的手顿了一下,头垂得更低了。
“你看到的时候,刘国勇已经死了,对不对?”
沉默了很久,久到邓婉仪准备再问一遍的时候,余利威才开口,声音闷闷的:“是……是孙颖。”
他抬起头,眼眶下面青黑一片:“那天晚上我去楼顶抽烟,上去就看见她蹲在水槽边上,刘国勇躺在那儿,一动不动。我吓了一跳,踩到个空瓶子,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就一眼,我就知道是她。她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忘不了,不是害怕,是……是认命。”
“那你为什么不说?”
余利威苦笑了一下,嘴角扯得很难看:“怎么说?说她杀了人?可她过得不好……你们不知道,刘国勇经常发疯,大半夜的吵啊闹的,我们在楼下都听得见。邻居们都以为是我家闹出来的动静,其实不是,是他们在楼上。可刘国勇白天见了人又笑眯眯的,谁会信我?谁信她?”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到的时候他已经死了,我没参与杀人。我只是……只是帮她搬了一下。她一个人挪不动,那个水槽边上有台阶,她拖不过去。我就搭了把手。就那一次。”
“那你跑什么?”
“我怕啊!”余利威声音突然大了点,又压下去,肩膀缩着,“我怕你们查出来,怕她出事,也怕我自己被卷进去。我想跑远点,等事情过去了再回来。可是跑出去之后又不敢跑太远,就在云海周边转,天天看新闻,看你们查到哪儿了……”
他说着,又低下头,手指继续搓着虎口:“我没杀人,真的没有。我就是……就是帮了个忙。你们要抓就抓吧,我认。”
蔡星澜看着他,没说话。窗户外面透进来一点阳光,照射在桌面上。
她想起来孙颖送他们出门时往楼顶看的那一眼—原来她看的不只是那个水槽,她还在等,等一个人发现她藏了那么久的秘密,等一个解脱。
现在她等到了。
案子结了,真相浮出水面,可蔡星澜坐在那儿,心里却没有什么破案的轻松。她脑子里反复闪过孙颖手臂上的那些伤,闪过她轻声说“欠他一个道歉”时的表情,闪过余利威那句“她过得不好”。
刘国勇死了,死在他一手制造的局里。他到死都以为自己在掌控一切,却不知道那个被他折磨了八年的女人,才是最后写下结局的人。
郑伟斌被冤枉了十几年,到死都不知道真相。那些骂他“变态”的人,那些让他退学的人,那些看他被指指点点却沉默的人—他们永远不会知道自己错怪了一个怎样的人。
孙颖自首了,可她说起那些日子的时候,语气里没有痛恨,只有无尽的疲惫。像是终于可以放下什么东西了。八年,她被一个偏执者困在一场漫长的噩梦里,没有醒来的时候了。
余利威呢?他看见了,他沉默了,他帮了忙,然后他跑了。他算不上好人,也算不上坏人,只是一个普通人,在恐惧和同情之间摇摆,最后选择了逃跑。
窗外阳光正好,蔡星澜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有人在走过,有孩子在笑,日子照常过着。
只是有些人,再也过不回原来的日子了。刘国勇死了,可他带给所有人的伤害不会跟着他的逝去而消失。
岁月或许真的能稀释很多东西。但有些伤痛,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