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星澜脑子里那些零零碎碎的线索全在这一刻串起来了—婴儿的哭声、深夜进出的人、李梦家五六张婴儿床、医院后院的平房、王可手里的针管、保温箱上的标签……
她突然想起荣林箱包厂。那个厂里大部分是外来务工人员,流动性大,参保率低,出了事赔点钱就了事。周路原就是在厂里体检后被盯上的。他们先查你的身体,看你是不是“合适”—不是合适打工,是合适成为“货源”。
这哪里是工厂,那是一个活体的数据库。
蔡星澜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那个梦又浮现在眼前—那些挤在一起的孩子,身上传来的体温,王可端着盆进来时脸上那种笑。“吃饭了。”维持生命的基本供给。因为器官需要活体。必须是活的,才有用。
她睁开眼,看见齐雨欣还在盯着屏幕,眼眶有点红,但忍着没说话。鼠标在屏幕上轻轻移动,划过那些编号,那些年龄,那些“预估时间”。最小的那个,才三岁。
喻宇没说话,只是攥紧了方向盘,手用力到变红,但他什么也没说。
噔~
手机震了,邓婉仪传来第二波信息。蔡星澜低头看,是一份调查报告,好几页,她快速扫过重点,然后把关键段落念给喻宇和齐雨欣听:
“惠民医院名义上的法人是一个外地人,注册信息是假的,查无此人。但实际出资人经过层层拆分,指向一个更大的医疗网络。这个网络在全国几个省都有分支机构,以民营医院和体检中心为主,业务范围涵盖劳务体检、职业健康检查、基础医疗等。由于公司拆分太多,股东结构极其复杂,目前无法确定最终的利益流入哪个企业或集团。但可以确认的是,这个网络至少在三年前就开始运作,涉及的地域包括本省三个市,以及隔壁省的两个市。”
她把手机递给喻宇和齐雨欣。两个人看完,眉头都锁起来。喻宇把手机还给她,低声说:“所以这不是一个医院的事。”
“嗯。”蔡星澜把前前后后的线索理了一遍,开口时声音很稳,像在拼拼图,“惠民医院先是通过工厂体检的方式取样,看工人的身体状况,筛选合适的配型。体检项目里有一些看似常规但实际上能检测器官健康状况的指标—肝功能、肾功能、血型、病毒筛查。工人以为只是普通体检,不知道自己的信息已经被录入另一个系统。”
她顿了顿,继续说:“新村夜场的网页,买家通过下注来实现交易—那些‘赌注’背后,是他们对配型成功的竞价。谁出价高,谁就能获得这个‘标的’。最后,在医院完成取器官和转运。从手术室到保温箱,从保温箱到外地牌照的面包车,整个链条是完整的。”
“这是一个‘产—供—销’一体化的网络。”齐雨欣接过话头,手指在电脑上点着,调出她之前画的那张手绘地图,“李梦这样的家庭负责‘收货’,孩子可能来自拐卖、走失,甚至低价购买。送到李梦家暂时安置,等风头过了,再转移到医院后院。后院那些平房,窗户糊着报纸,门口晾着小衣服—那是孩子们的临时‘安置点’。”
“惠民医院负责配型和初级手术。”喻宇说,声音很低,像是怕被外面的人听见,“王可是医生,有这个技术。李雪是离职护士,负责在外面‘收货’。李梦家是中转站。然后通过那个医疗集团的渠道,把器官运往真正的买家,最终完成利益的瓜分。”
蔡星澜点点头,目光落在窗外。医院后门又开了一次,一辆面包车拐进去,车身上没有任何标识,但这次车门打开的瞬间,她看见里面坐着两个穿白大褂的人,脸看不清,但白大褂在昏暗的车厢里很亮眼。
她想起那条短信:“想要一夜暴富吗?等你来押注。”
那时候她以为是赌场,现在才知道,那不是邀约赌博—是邀约成为买家。
“他们在等什么?”齐雨欣突然问,声音有点飘,“我是说,今晚来了这么多人,这么多外地车,他们在等什么?”
蔡星澜没回答。她盯着医院的方向,脑子里反复过着那些车牌—江A、江B,还有宁铂市的。宁铂市离这儿三百多公里,开车要四个多小时。这么多人大老远跑来,不可能只是为了“看看”。
“可能是‘货’到了。”喻宇说,声音压得很低,“或者是有‘大单’要做。”
齐雨欣的手指在键盘上悬着,没落下去。屏幕上那个后台管理系统还在,表格里的数字安静地排列着。编号017、022、031……那些年龄、血型、配型数据,冷冰冰的,像超市货架上的商品标签。
“那些人,”齐雨欣开口,声音有点哑,“还在吗?”
蔡星澜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她知道齐雨欣问的是什么—那些已经被“预估时间”的人,那些配型成功的,那些“待处理”的,他们还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