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对视一眼。
那个声音—虽然隔着电话,虽然刻意端着客服的腔调,但那个咬字的习惯,那个尾音往上扬的调子—是惠民医院前台的那个护士。
“孩子需要排期安排。”齐雨欣重复了一遍那句话,声音压得很低,“星澜姐,什么叫‘孩子需要排期’?”
蔡星澜没说话。她盯着窗外李梦家的楼道口,脑子里把最近看见的所有事串在一起—李梦怀孕了,肚子已经显怀了,但她丈夫半年没回来。她有三次流产记录,但现在又怀着一个。惠民医院那边,有专门的电话热线,做“无痛生子”的咨询,“孩子需要排期”。
李梦在帮他们代孕。
那些流产的,可能是“不合适”的,可能是出了问题的,可能是……被取走了别的什么东西。
她想起那些保温箱上的标签。“配型待送”、“需要处理”。还有那个后台系统里的表格—编号、年龄、血型、配型状态、预估时间。
如果“不合适”的孩子会被“处理”,那“不合适”的孕妇呢?那些反复流产的女人呢?她们身体里的,只是“孩子”吗?还是另一种“货源”?
手机震了,杨光辉的消息:星澜,李梦在楼下站了很久,好像在等人,但敲了敲门没人应。
蔡星澜看了一眼齐雨欣。两个人同时想起那天上楼送苹果时,自己说过的话—“我们是楼下的租户,新搬来的。”
楼下。
她推开车门:“走。”
两个人拎起车上的那袋零食—之前买的,一直没吃完—快步走进单元楼。
楼梯间还是那么暗,感应灯坏了没人修。她们爬到三楼,就看见李梦站在门口,背对着她们,一只手捂着肚子,来回的走动。
听见脚步声,李梦转过头。
看见是她们,她愣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在蔡星澜脸上,停了几秒,又移到齐雨欣脸上。那种眼神—不是惊讶,也不是害怕,更像是一种……终于等到了的复杂。
“有什么事情吗?”蔡星澜开口,语气很平常,就像真的只是住在楼下的邻居买完东西回来了。
李梦没说话。她盯着蔡星澜看了很久。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但很稳:
“大家都开诚布公吧。你们是警察吧?”
齐雨欣下意识想否认,蔡星澜按住了她的手臂。
“为什么会这么觉得?”蔡星澜问。
李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起眼看她们:“一种直觉。而且你们的手—”她顿了顿,“那种干活的手,不是你们这样的。”
蔡星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确实,没有老茧,没有裂口,没有长期干粗活留下的痕迹。她们扮的是外来打工妹,但手骗不了人。
她和齐雨欣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也放低了:“李女士,有什么事情,你说。”
李梦抿了抿嘴,眼眶突然红了。但她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开口时声音有点抖:
“我求求你们,救救我。”
蔡星澜心一紧:“发生什么事了?慢慢说。”
李梦靠在墙上,一只手护着肚子,另一只手攥紧了帆布包的带子。她说话时眼睛盯着地面:
“我知道你们在查什么。那个网站,那个医院,那些人……我都知道。我本来不想的,我真的不想。可是我没办法,我欠了太多钱。”
“欠钱?”齐雨欣问。
李梦点点头,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快压断了:“大学的时候,我想赚钱。我们家穷,我妹妹还在读书,我想帮她攒学费。我在网上找兼职,不知道怎么的就点进一个网站,说是能赚钱,投一点就能赚很多。我一开始只投了几百块,赢了。后来又投,又赢了。我就以为……以为真的能赚钱。”
她顿了顿,喉咙动了动:“后来就一直输。越输越想翻本,越翻本越输。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欠了三十多万。”
三十多万。对于刚毕业的大学生来说,是天文数字。
“还款期限只有一个月,”李梦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拿不出来。后来他们找到我,给了我一个工作机会—帮他们干活。我以为是什么高薪工作的,去ktv卖酒之类的,就答应了。结果……”
她没说完,但蔡星澜已经明白了。
“代孕。”蔡星澜说。
李梦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点了点。
“第一次,他们说只要生一个孩子,债就全消。我想着反正我也没别的本事,就……就答应了。可是生完之后,他们又说,之前的手术费、营养费、住院费,都要从抽成里扣。我根本拿不到钱。而且我欠的债……其实一直都没消,只是变成另一种形式,利滚利,越来越多。”
她抬起手,想擦眼泪,但手抖得厉害,最后只是用手背胡乱抹了一下。
“后来我就不只是代孕了。他们让我做别的……让我去跟别的女孩说,说这个能赚钱,让她们也来。有些女孩跟我一样,欠了钱。有些没有,就是单纯的……想赚钱。她们不知道后面等着的是什么。”
蔡星澜脑子里浮现出那个后台系统—那些编号,那些年龄,那些配型状态。那些“待匹配”、“取样中”、“预估时间”的,不只是从别处拐来的孩子,荣林箱包厂的工人,还有这些女孩肚子里怀着的,还没出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