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燃则依旧一丝不苟地脱下外套挂好,换上属于他的那双深灰色拖鞋。
陆遥从酒柜里拿出一瓶红酒和两个杯子,放在茶几上。“今天不分析数据了,”她说着,拔掉木塞,深红色的液体滑入杯中,“就随便聊聊。或者,不聊也行。”
陈燃在她身旁的沙发坐下,接过酒杯。他没有立刻喝,而是看着杯中酒液在灯光下折射出的光泽,像是在观察一项新数据。然后,他举杯,与陆遥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
“关于林静女士与陈旭东的合作报告,”陈燃抿了一口酒,率先打破了沉默,但语气是探讨性的,而非汇报,“时间节点很早,研究方向基础。仅凭此,无法推定后续关联。需要调阅两人更早期的学术轨迹、共同参与的研讨会、乃至非公开的通信记录。”
“我知道。”陆遥晃着酒杯,目光有些失焦。
“只是突然觉得,我好像从没真正了解过她。记忆里的妈妈,是实验室和医院两点一线,话不多,对我有点严厉,她一个人抚养我,是一个合格的妈妈。可现在这个林静,会和陈旭东那样的人一起写论文……”
她自嘲地笑了笑,“感觉像在拼一张缺了很多块的拼图,突然发现,缺的那些块,可能颜色完全不对。”
“认知个体的多面性与复杂性,是常模。”陈燃陈述道,“子女对父母的认知,往往基于有限时空的交互切片。补充新的数据维度,会导致认知模型需要修正,这过程可能伴随不适感。”
他的用词总是这么……准确。
陆遥听着,那股因为母亲秘密而产生的疏离和寒意,似乎被这种冷静的剖析冲淡了些许。是啊,不过是发现了母亲另一个她不知道的数据维度而已。
“你会帮我一起查吗?”陆遥问,看向他,“查我妈妈以前的事。可能会挖出一些不那么愉快的东西。”
陈燃转过脸,灰色眼眸在室内柔和的光线下,少了平日的金属冷感,多了些沉静的专注。
“你是我目前优先级最高的合作变量。你的数据维度扩展,直接影响我对多项未解模型的推演进程。”他给出了一个无可辩驳的、基于利益的理由,然后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而且,我认为你需要一个……逻辑过滤层。在处理涉及自身的情感信息时,外部理性参照系可以降低误判率。”
他在说:我会帮你,因为这对我的调查有利,也因为,你需要我帮你保持清醒。
陆遥心脏某处微微塌陷了一小块,涌上一种温热的酸软。她没说话,只是又和他碰了一下杯,然后仰头喝了一大口。酒液滑过喉咙,带来暖意。
之后的话题变得散漫。陆遥说起一些关于母亲的零星记忆,陈燃喝了两口酒后就脸红红的,偶尔嘀咕两句或补充一两个关于那个时代学术背景的冷知识。
他们聊东聊西,不再提及那些沉重的话题。
酒喝得不多,但足够让人放松。紧绷了许多天的神经,在熟悉的空气、酒精和身边人稳定的存在感中,慢慢舒展开来。
不知何时,话题停了。
陆遥歪在沙发靠枕上,手里还捏着空了的酒杯,眼神慵懒。
陈燃坐得依旧端正,但肩膀的线条不再那么像钢筋般绷直。
他看着她,看着暖光在她浓密的黑发上流淌,在她冷白的皮肤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釉色,看着她卸下所有测绘师的锐利和伪装后,露出的、罕见的松懈与疲惫。
他忽然伸出手,不是拥抱,而是用手指,非常轻地,拂开了一缕滑落到她脸颊上的发丝。指尖掠过她皮肤的触感,温热,细腻。
陆遥没有躲,反而微微偏头,让脸颊更贴近他微凉的指尖。一种无声的、巨大的疲惫和渴望同时席卷了她。
她不想再思考,不想再分析,不想再面对任何谜团和空洞。
她放下酒杯,伸出手,拉住了陈燃那只刚刚拂过她脸颊的手,将他往自己这边拽了过来。然后,她靠过去,将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累了。”她含糊地说,声音闷在他衣料里。
陈燃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然后抬起手臂,环住了她的肩膀。这是一个比楼下的拥抱更私人、更慵懒的姿势。
“根据生理节律,你目前已超出最佳连续工作时长。”他低声说,声音近在耳畔,震动着她的耳膜,“建议进入休眠恢复模式。”
陆遥在他怀里无声地笑了笑。“嗯。”她应着,呼吸渐渐变得绵长。
他们没有再说话。房间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平稳的呼吸声,以及远处城市隐约传来的、如同背景白噪音般的嗡鸣。茶几上,那份关于林静和陈旭东的报告复印件静静躺在酒杯旁,上面的字迹在阴影里模糊不清。
陈燃的目光掠过那份报告,又落回怀中陆遥安静的睡颜上。灰色眼眸深处,数据流依旧在无声运行,但优先级序列的最顶端,一个与调查、分析、效率都无关的指令,被悄然置顶:
「维持当前稳定状态。屏蔽非必要干扰。守护。」
夜色温柔地覆盖下来,将这一方天地与外界所有的纷扰暂时隔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