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她的伤已经连一时半刻都撑不得,还没等吐出半个字,整个人骤然身上一层火光掠过。这小藤妖就像被烧透了似的,原地化作了一捧雪白的飞灰,灰烬中只留下一朵烧焦了的小花,乍然落了地。
周纬的瞳孔遽然紧缩。
薛青青只是被那白烛火龙烧了片刻就变成了这样,那李默岂不是——
然而还没等他这个不详的念头转完,殿内异变又起。
只见那满殿的数千支烛火倏然一颤,同时释放出一缕白烟。白烟汇聚当空,形成一个巨大的烟团,从中传来一个低沉威严的声音:“何人在我夜市闹事?”
周纬眸光一凛,原地旋身半转,灵晔长鞭“啪”的一声展开,将李默护在身后。
同时他心里闪过一个念头——坏了。
来人明显是夜市中人,而且很可能职位不低,如今他们深陷敌阵孤立无援,情况可谓是差到不能再差了。这次来夜市是他提议的,无论如何,他也得把李默活着带出去。
周纬在监察员这个位置上干了多年,面对过的险境不知凡几,哪怕知道现在情况不妙,却也没有太多慌乱,刹那间心里转过无数念头,飞快地盘算着自己带着李默脱身的可能性。
与此同时,他手上也没闲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白色锦囊,正是他在凤凰山上祭奠薛爱梅一家三口时拿出来的那个。他人警惕地面向那烟团不动,把锦囊和打火机信手往后一塞,塞到了李默手里,低声道:“里面有烟,快拿出来吸一口。”
李默此时浑身剧痛有如蚁噬,额上冷汗滚滚而下。听了周纬的话,他二话没说取出一支香烟,“咔哒”一声点燃了,凑到唇边深吸一口——
刹那间,李默只觉得突然有一股无比清冽的气息直冲肺腑,紧接着涌入四肢百骸,一阵透体凉意随之漫过全身,浑身难以忍受的痛楚骤然舒缓下来,抽痛的经脉和脏腑瞬间就好受了许多,字面意义上地体会了一把“沁人心脾”的滋味。
这香烟竟有疗伤镇痛之功效!
疼痛骤减,李默那被痛楚冲得一片模糊的识海也终于清明起来,他略显吃力地抬头,看向周纬的背影,一个念头突兀地随之升起——
他随身带着疗伤镇痛的烟干什么?
周纬对他的心理活动丝毫不知,见他吸完,低声道:“怎么样?”
李默沉声:“好多了。”
A级妖类的身体强度不是开玩笑的,一支香烟强压下去那令人筋骨抽搐的剧痛,没有两句话功夫,李默就已经缓过劲来,将锦囊塞回周纬手里,带着他一起站了起来。
周纬见李默无碍,心下先松了一口气。只是还没等他说什么,就听面前那个烟团突然发出了一声:“咦?”
这一声真是来的奇怪又诡异,跟刚刚低沉威严的声音毫不相符,就仿佛烟团里面突然换了个人。
紧接着,就见那烟团突然搅动起来,里面的烟雾聚拢又散开,渐渐地凝聚成一个人形,在周纬和李默警惕的目光中缓缓落了地。
一个人影从那团烟雾中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身穿长袍马褂的男子,身材瘦高,满脸带笑,头上扣着顶平檐宽边帽,手中摇着一把折扇,腰间还坠着一串铜钱挂饰,出来未语笑三分:“哎呀,我还是当是哪位英雄好汉在我夜市闹事,这不是‘灵晔鞭’现任主人嘛。”
周纬眉尖一挑:“嗯?”
来人似乎没有他们想象的那么大敌意。周纬跟李默对视一眼,应口道:“好说,你哪位?”
来人折扇“啪”地收拢,微笑着拱手一礼道:“见过周先生,在下是夜市掌事,魏观烛。”
听到这话,李默心中微微一动——周纬并没有说出自己的姓名,那人却猜出了他姓周。
“魏掌事。”周纬警惕之势并未放下,嘴上却从善如流地起了微笑,和颜悦色道:“不知魏掌事带我二人来此处,有何贵干呢?”
“哎呀哎呀,周先生,话可不是这么说的。”魏观烛直起身来,折扇轻摇,眯眼笑道:“明明是几位先在夜市闹事,坏了我夜市的规矩,怎么反倒问起我来?”
“哦,是我干的。”周纬道:“那又怎样?”
饶是跟他同一阵线的李默也被他这理直气壮的语气噎了一把,魏观烛更是脸上笑容一僵。
然而周纬却神色坦荡自若,一如往常。在他看来这委实没什么不好理解的,按照他的行事原则,但凡自己犯了事儿,那当然是能甩锅甩锅甩锅能耍赖耍赖,总之先推卸责任,推卸不掉的再想办法。
反正事儿都已经犯下了,要钱没有要命更是不给,看对方能拿他怎么办。
“周先生这是有恃无恐啊。”魏观烛脸上笑容一顿,随即又展颜如常,道:“不过先生既然持有白泽大人的信物,倒确实不是不可以破例。”
李默:“?”
白泽?是他想的那个白泽吗?
他惊讶地看向周纬,却见周纬一挑眉,脸上现出几分了然之色:“……啊。”
紧接着,他手腕一抖,灵晔长鞭倏地缩回他腕上,重新还原成那不起眼的黑色串珠模样,竟是被他收了起来。
周纬一扬手,将他手中那个白色锦囊朝魏观烛抛了过去,魏观烛脸色瞬时一变,手忙脚乱地接了,脸上竟然现出几分恭谨之色。
“看看吧,”周纬一抬下巴:“这确实是他给我的东西。”
魏观烛将那锦囊捧在手中,仔细查验几番,点头道:“是白泽大人的气息不错。”
周纬道:“这么说,有了这东西,我们今天在夜市犯的事就可以一笔勾销?”
“白泽大人是我家主人的‘至交好友’。”魏观烛笑眯眯地道:“既然是他的人在我夜市动武,一应补偿,我家主人自然会从他那里讨回来。”
周纬:“……”
李默:“……”
虽然魏观烛这话说得笑意绵绵如沐春风,但两人都直觉那‘至交好友’四个字不是什么好话。、
三言两语间,魏观烛就给他们扯了这么大一张虎皮挡刀,眼看着一场祸事可以就此消弭于无形,李默虽然觉得有些突兀离奇,倒也确实松了一口气。
“慢着。”没想到这时,周纬突然道:“我听说在夜市,无物不可交易……既然要卖白泽一个面子,那可不能只值这点价钱吧?”
魏观烛本来都已经准备退走了,听了这话,却又转身回来,饶有兴趣地问道:“哦?那周先生还想要什么呢?”
周纬指了指角落里那个半死不活的偷袭者,干脆利落地道:“我要带他走。”
魏观烛随意地瞥了一眼,笑道:“这个容易。本也就是一个无所谓的小贼,看起来周先生已经替我们教训过他了,那就让您带走也无妨。”
周纬接着道:“我听闻珑湖夜市近来出现了一批灵器‘黑货’,来路颇为不正。我要追查这批黑货的来龙去脉,还请夜市予以协助。”
魏观烛面露为难之色:“这……”
周纬上前一步:“既然是‘黑货’,必定有原料、资金、炼制者和买卖人。这么大批量的黑货不可能毫无踪迹,我想夜市帮我追踪监控,但凡发现可疑的大笔资金流动,立刻通知我。”
魏观烛倒抽一口冷气,惊退一步道:“这万万不可能!”
“我夜市向来是中立之地,买卖双方只要付了灵砂燃烛,交易内容我们一概不予过问。”魏观烛斩钉截铁道:“周先生这要求可是动摇了我夜市立足之根本了,哪怕是白泽大人亲至,也万万不可能答应。”
“好吧。”周纬深谙讨价还价之法,一见此路不通,立马后退一步道:“那若我给你一个名字,只要你帮我查出近期跟此人交易的都有哪些人,这总可以了吧?”
“这个……”魏观烛迟疑了一下。
“本来夜市也不是没有擅长盯梢暗访之人,我去找这些人盯上几个月也能查到,最多多费点时间而已。”周纬一看有门,立刻谆谆劝道:“如今就当是我跟夜市做了个交易,我们双方互相行个方便,岂不正好?”
魏观烛仍在犹豫。
“哎呀我说魏兄,你怎么这么实诚呢?你到底会不会做生意?”周纬见状,直接上去拉住魏观烛,跟他勾肩搭背地走到一边,耳语道:“如今白泽的信物在你手里,想跟他讨什么好处还不是你们说了算?你大可以将我在夜市搞的破坏夸大一点,就说我砸了几条街,烧了无数店铺,给你们造成了天大的损失,趁着这个机会狠狠讹他一笔……”
魏观烛:“……”
连李默在后面听着都禁不住冷汗涔涔——周纬这是直接把那位白泽大人给卖了?
“好好好……”魏观烛终于招架不住了,像是怕了他似的,连连摆手后退道:“此事我会向我家主人详禀,由我家主人定夺……一有消息定会立刻告知周先生,先生您和朋友自行离开夜市即可,请恕魏某不送!”
说罢,还不等周纬再说什么,他的身形直接化为一团烟雾汇入了那上千只白烛之中,看背影竟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啧,这人真的是。”周纬遗憾地看着魏观烛消失,抱起双臂,颇为不满地道:“价钱还没谈好就跑了,就这还生意人?”
李默:“……”
空旷的大殿中终于只剩下了他们两人。周纬转过身来看着李默,半晌,终于忍不住“噗嗤”一笑。
李默也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边笑边对周纬竖起了一个佩服的大拇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