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默搭在周纬椅背上的手猛然绷紧了。
也许是这个细微的动作吸引了李星路的注意力,他突然看向李默,皱了皱鼻子:“难怪从刚刚开始就我就感觉有一股难闻的味道,周队,别人来探病都带礼物,您怎么能带畜生进病房呢?”
周纬的脸色冷了下来:“李默也是我局在职监察员。”
“啊……我倒是不知道异监局还允许养宠物。”李星路点了点头:“难怪周队的作风这么自由散漫,原来是整个异监局沆瀣一气的缘故。”
病房内的温度像是直接下降到了冰点,周纬的眼神冷得吓人。
“咱们有话直说吧,周队。”李星路终于达到了挑衅的目的,傲慢地笑了。
他图穷匕见道:“我们都知道,未经登记备案的妖类不受《监察法》保护。别说是在夜市这种法外之地,就算是在正常人类社会里,我想杀几个没上过户口的妖类又怎么样呢?既不违反法律法规又不违背公序良俗,杀完之后甚至连点灰都不会剩下,比焚烧垃圾还无污染无公害——我就算杀出一个万人坑来又如何?”
“毕竟,法无禁止即可为,这是国家法律对我自由行使私权利的保护。”李星路傲然道:“至于那些没名没姓的人形畜生嘛……”
他冷笑一声:“不是人的东西,还妄想追求人权吗?”
周纬面色不变,心却狠狠往下一沉。
李星路说中了他们最担心的事。
之前在徐培风办公室里讨论的时候,他们就曾提出过这个问题——如果这些遭遇虐杀被制成灵器的妖类,都是没有经过登记备案的“黑户”怎么办?
关于对超自然生物的监查管理,国家曾经专门出台过一部法案,叫做《异常生物与现象监察管理法》,是异监局立足之基,也是众多监察员们监察执法的根本依据。然而这部法案问世时间不长,中间经过数次修订,目前仍存在着许多边界不清的模糊地带。
其中有一条,就是关于妖类的权益保护问题——这些超自然生物,究竟应不应该跟人类享有同等人权?
每次立法委讨论修订法条的时候,这一条总会引起巨大争议,但几乎每一次争论都以同样的结论收尾——绝大部分人认为,妖类不应该和人类享有同等人权,哪怕他们的外表与人类无异,也是拥有正常思维能力的智慧生物,但毕竟非我族类,还是要加以区别。
用总部某些人的话来说就是:“人类自己还没实现完全平权呢,操心那些非人种族做什么?”
当然,为了展现人类的包容、善意和人道主义精神,异监局也没有彻底把妖类排除在外。《监察法》规定,只要经过登记备案,上了“户口”的妖类,就可以享受跟人类一样的基本人权。
对此,总部的解释是,但凡经过登记备案的妖类,等同于承认以人类为世界主体种族构建起来的社会秩序的权威性,愿意遵从并维护这种秩序,把自己纳入人类社会之中,遵纪守法,不生事端。对于这这样的妖类,人类社会也应该展现自己的慷慨和包容性,将他们纳入自己保护和管理之下。
——说白了,就是以自己的“投诚”和臣服,换取一张人类社会的“良民证”。
至于那些不愿投诚和臣服的呢?
那自然就属于“非我族类”的行列了。
既然非我族类,又有什么保护的必要呢?
正因如此,徐培风才异常担心——如果那个虐杀妖类制售灵器的团伙钻法律空子,杀的都是一些未曾上过户口的妖类,那他们甚至都根本不算犯法……异监局将永远找不到给他们判罪定刑的法律性依据。
李星路看周纬面色难看地沉默着,还以为自己已经说得他哑口无言,得意地笑了起来,跟在法庭上打了场胜仗似的。
他讥诮地欣赏着周纬不死心的模样,享受着猎物的垂死挣扎,笑着说出了他的胜利宣言:
“放弃吧,周队。法律站在我这边。”
“哦?是吗?”
周纬忽然挑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不知为何,这一眼看得李星路心里一突。
周纬那双褶皱异常分明的桃花眼平时总是微垂着,看人的目光不走直线,像一湾笼罩着雾气的幽深水潭,凭空就能生出几分深情。然而一旦有人掀开那层朦胧雾气,就会发现寒光凛冽,那潭水里藏着的,全是要人性命的刀剑。
只听周纬轻笑一声:“杀没杀户口的妖类不犯法,那私自制售灵器‘黑货’呢?”
李星路浑身一震,脱口而出道:“什么?!”
周纬细细地打量着他的表情,连他那层层叠叠的绷带下人任何一丝肌肉的细微震颤都没有放过:“赤阳李家,好手段啊……不过看李律这幅样子,倒像是还不知道我们已经掌握了这条线索?”
他突然轻轻拍了拍手:“哦……我懂了。”
他轻声道:“你根本不知道马宏昇那个U盘里,到底藏了什么,对不对?”
李星路的双眼无声地睁大了。
他的眼瞳里已经蔓延上了恐惧,嘴上却还在兀自挣扎:“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明——”
周纬却兀自打断了他:“我之前以为,你们这个团伙是和马氏合作,他们提供物流、场地、设备之类的硬件,而你们这边负责出铸造师、找买家,还有最重要的——提供妖类原料。但现在一想,这种只能存在于超自然世界里的黑产业,要整个暴露给马氏这么一个庞然大物,属实风险太大。而且合作者这么强势,你们也不好掌控,最后八成会落得个被吃干抹净、为他人做嫁衣的下场。”
“但马宏昇就不一样了。”周纬展颜一笑,看在李星路眼里却有如地狱恶鬼:“作为马氏集团太子爷,虽然不学无术,但好歹也能接触到马氏的资源,为你们牵线搭桥绰绰有余,作为合作者是完全足够了。而且他够蠢、够坏、够大胆,落在你们手里,刚好是一个容易掌控的傀儡。你们通过马宏昇这条线对接马氏的资源和渠道,却又刚好不会惊动这个庞然大物,所得利益全部装进自己的腰包,一定认为自己走了一步好棋吧?像马宏昇这种废物草包二世祖,还以为自己真成了你们的正经合作者,他在你们面前趾高气扬的时候,你们没少在心里笑话他吧?”
“可你们轻视他却也不会防备他。你们万万想不到,就是这么个傀儡废物,却会悄悄收集了你们走私灵器的证据,成了你们致命的破绽。”周纬的声音低如魔鬼耳语:“李大律师,被自己养的狗反咬一口的感觉,怎么样啊?”
“你放屁!”李星路突然剧烈地挣扎起来,目眦欲裂:“我不信!你拿出证据来!你他妈根本就——”
他这一挣扎,直接撞到了旁边的输液架,顿时稀里哗啦一顿乱响。周纬站起身,冷眼看着门外的医护人员一拥而入,将突然发狂的李星路死死按在病床上,金丝眼镜在混乱中落地,被不知哪只脚一脚踩了个粉碎。
"病人突然发狂,我看可以多上一些束缚手段,免得他伤人伤己。"周纬森然道:“不行就给他戴个止咬器——也不知道谁更像畜生。”
“李默,我们走。”他直接转身,推门离开。李默跟了上去,将李星路疯狂的挣扎和绝望的呜咽关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