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那样,执行局和管理局一个激进一个保守,技术局持中端水和稀泥。”徐培风叹道:“这么多年来,执行局的外勤干员一直是总部的中流砥柱,一线监察员们在战斗中流血流汗,回来说话自然就硬气。他们常年和妖类交手,不知有多少同伴牺牲在妖类手上,对妖类有所仇视也是正常……只是近来总部也有了一些别的声音,说是管理局的人故意激化两族矛盾,制造不必要的纷争,从而巩固自己的地位。”
“诛心么?”周纬冷笑一声:“我们在前面打生打死,也没妨碍这些人高高在上搞西装政治。”
徐培风瞥了他一眼,没有对他这番堪称刻薄的话做出评价,而是接着道:“特委会这次修订《监察法》,估计会成为执行局和管理局两派交锋的焦点。这个节骨眼上大家都不想出岔子,势必格外谨慎小心。我这一去不知要多久才能回来,局里的事我会交给老赵,你们也都不要轻举妄动,别再惹出什么事端来。”
周纬看了看他,突然道:“这次灵器黑货案如果曝光,对执行局那边将会是一次重大打击,对么?”
徐培风不言,算是默认了这个说法。
想来也是。妖类被大规模虐杀、炼制灵器以牟取暴利,会出现这种事,归根究底还是因为《监察法》不保护未经登记注册的妖类。执行局虽然敌视妖类,但灵器黑货泛滥却也不是他们想见到的。《监察法》显而易见的存在漏洞,导致了这么大的案子,总部执行局那些人这次算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一旦被管理局抓住把柄,必定会借题发挥大做文章。
这么一看,徐培风此去,相当于怀揣着一枚能够左右天平的重量级砝码。
难怪他会说自己“不知多久才能回来”。
周纬沉默片刻,突然道:“徐叔,您觉得《监察法》该修改么?”
他用的称呼不是“徐局”,而是“徐叔”——这是个不该在正式谈话场合出现的私人称谓。徐培风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这一眼,仿佛就把周纬看透了。
只听他低声叹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小纬啊,你要明白,有的时候很多事凭借一腔意气是不行的。平衡各方,顾全大局,这才是长久之道。”
周纬一言不发地偏过头去,看着窗外。
其实按照他的性格应该是要争辩的。只是也许是外面天色渐暗,也许是他一场大战之后到现在还未休息,身心都无比疲倦,也许只是因为他刚刚听了满耳朵总部权力斗争的糟心话,觉得很没意思……总之,他感觉心里有一团热气在不断地往外流,已经不想再开口了。
那副像是“出场设置”一样的伶牙俐齿头一回失了声。周纬扭头看着窗外的日暮寒鸦,心想,真他妈的冷。
“你也得早做准备。”徐培风看了看他那副样子,也有些心疼,语气也软了些:“你当你们在珑湖就没事了么?我听说昨晚在码头上,你擅自给李默解开了灵枷?”
周纬没应声,依然看着窗外,给了他一个不置可否的后脑勺。
徐培风叹道:“擅自解封灵枷不是小事,总部可能会拿这个做文章,你……你自己心里有数吧。”
办公室里寂静片刻。半晌,周纬突然撑着椅子,站了起来。
“让他们来查吧。”他垂下眼睛,漠然道:“我接着。”
“你这孩子……”徐培风又心疼又头疼,看周纬不欲再谈,只得叹了一声:“好吧,你先回去,这个案子办下来,你的消耗也不小。先不要想其他的事了,回去歇一歇。”
周纬已经走到了门口,握住了门把手,脚步却一顿。
“我不回去。”他道:“我等个人。”
直到金乌西坠,周纬才等到李默回来。
他独自在办公室里等,没打电话也没发消息,仿佛冥冥之中十分笃定,李默一定会回到市局来一样。不到二十四小时,他先是指挥了一场大战,之后又忙着各种善后,清理现场、救治伤员,向局里汇报情况,还得跟徐培风打各种关于总部勾心斗角的机锋……说不累是假的。
他在办公室里等得神智昏沉,迷迷糊糊感觉自己好像已经睡过去了,却又一直睡不沉,一颗心吊悬在半空中,还没放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咔哒”一声轻响,周纬撑着脑袋的手肘一滑,他像是一步踏空,心里猛然向下一坠,蓦然抬起头来。
李默的身影出现在办公室门口,影影绰绰地说了句:“……周队。”
周纬瞪着眼睛看了他半晌。也许是他刚从昏睡中惊醒,神经还没接上,他蓦然发现李默的身影居然出现在了重影,声音也忽远忽近的。他按着脑袋,狠狠甩了两下,眼前这才恢复正常:“唔……你回来了……对,我正在等你,坐吧。”
李默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周纬道:“你去哪里了?”
李默:“我去了凤凰山。”
周纬的话音一滞。
他没有问李默去凤凰山干了什么,又看到了什么。薛青青的下场他已经见到了,变成妖核的妖类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再回来的,问也没用。
他顿了顿,低头从抽屉里拿出来那份徐培风给的资料,朝李默推了过去:“这就是那个‘好先生’。”
李默接过资料翻开,眼神在“夭冥”那两个字上停留了片刻,快速浏览了一遍之后就合上了,脸上没什么表情。
周纬道:“你有什么打算?”
李默简洁道:“杀了他。”
他说的是“杀了他”而不是“抓到他”。
周纬深深地看了李默片刻,随即点了点头:“……好。”
他顿了顿,突然又道:“薛青青的死,是我的责任。”
“从她说‘好先生’没有告诉她夜市不得动武的时候起,我就意识到,这个‘好先生’对薛青青没什么善意,只是利用她当个棋子。你提出让薛青青加入异监局,这不会是他想要看到的,因为我们很可能从薛青青这里挖到关于他的一些线索,对他来说有暴露的危险。对于夭冥来说,棋子最好的下场自然是用完即弃,杀人灭口……他把薛青青送到夜市,估计就是打的这个主意。”
“我本来应该有所警惕的……却忘了提醒你们。”周纬低声道:“对不起。”
“不。”李默却突然道:“他是冲我来的。”
周纬一愣。
“他想要杀薛青青,随时都可以杀,却特意把她引到新莲码头,送到我面前来,让我看着她死。我知道他是冲着我来的,他在向我挑衅。”李默双眸微垂,声音缓慢低沉:“而且……是我提出让薛青青加入异监局,为此她才会解开‘李代桃僵’之术,召集自己的所有分身……如果不是这样,她也不会死。”
他深吸一口气:“所以她的死,是我的责任。”
周纬停顿片刻,问道:“你认识那个夭冥吗?”
“不认识,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针对我。”李默缓缓摇了摇头,随即却又抬起头来。办公室顶灯白炽的光芒落下,他的脸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坚硬的色泽。
他轻声道:“没关系,我记住了他的妖力,下次见面就可以知道了。”
周纬抬头看他。李默那件从不离身的黑色大衣像是像是从门外携来了一片夜色般,浓重到化不开,哪怕待在温暖的室内,也带给人一片心悸的沉重和寒凉。
半晌,他终于点了点头道:“……会有机会的。”
眼前的灯光又开始摇曳起来,晃成了一大片大大小小的光斑。周纬突然有些恍惚,心想:“还有什么事来着?”
好像还有件事,他得跟李默说一下……是什么来着?
他人在椅子上,轻轻地摇晃了一下。李默察觉到了,倏然一愣:“周队,你怎么了?”
周纬没听见。
他的耳畔突然响起了一阵细细的嗡鸣,把周边的声音拉得忽远忽近。周纬模模糊糊地抬头,看见李默站起身,朝他走了过来,伸出双手,像是想要扶他。
“哦对,想起来了。”他恍然地想。
他双手撑在椅子扶手上,吃力地支起身子站了起来,脸上似乎想要露出一个宽慰般的微笑:“李默,这次码头大战,我们的监察员虽然有人轻伤,但一个……一个重伤和死亡的都没有……这是你的……功劳……”
“我代表市局……感谢你……”周纬艰难地转向那个应该是李默的模糊轮廓,心里想着应该给他鞠个躬。
他微微低了低头,然后就着这个姿势,一头栽倒了下去。
一口鲜血无知无觉地呛了出来,溅满了李默的衣襟。
“周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