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必为难他们?”周纬虽然还低垂着眼帘,却鼻子不是鼻子、眉毛不是眉毛地嗤笑了一声:“有什么话直接问我呗?都钦差大臣了,手握尚方宝剑,还用得着这么拐弯抹角的?”
"你!"脾气比较爆的杨小钱当即就忍不住了,立马就要开口呵斥,被申彦雪一拉胳膊肘儿。
而于此同时,就听季凌云突然说了一句:“可以。”
只见他转向赵昌誉,语气梆硬地问道:“赵局,我们接下来想要向周队了解一下情况,可以吗?”
赵昌誉用鼻子“哼”了一声道:“有什么不可以的?调查组要问话,我们珑湖局上下全体全力配合,周纬,你态度好点儿。”
说罢,转身就走。
周纬心里暗笑。赵昌誉的年纪差不多可以当季凌云的爹了,估计是被这个小辈撅了一把,心里也压着火儿,所以故意抽身走人。他虽然平时颇看不惯周纬轻佻的行事作风,却也知道周纬在大事上不会掉链子。他是周纬的领导,有他在这里,周纬不好发挥,于是干脆来了个遁身之术,让周纬自己对付这帮调查组的人。
不愧是在领导岗位上干久了的,老练周到不输徐培风。
赵昌誉一走,周纬就转向了季凌云,皮笑肉不笑道:“季组长,请吧?”
季凌云眉尖一挑,道:“好。”
于是新一轮的交锋开始了。
这回坐进审讯椅里的人变成了周纬。然而周纬可不是燕鹏飞,坐在审讯椅上既憋屈又拘束。他这一进审讯室,简直跟回家了似的,大大咧咧地往椅子上一坐,那张冰冷梆硬的钢椅简直被他坐出了王座的架势,那叫一个气定神闲、睥睨四方。
季凌云瞥了一眼周纬大马金刀的坐姿,没有做出任何评价,只是淡然地坐到了主审的位置上;而杨小钱则退了出去,由申彦雪来做季凌云的记录员。
只听季凌云首先开口:“既然燕组长刚刚说到了新莲码头一战,那就先从这里开始吧。不知周队对于自己在此次任务中的诸多违规行为,有没有什么解释?”
“哦?”周纬摊手一笑:“我有什么违规行为?”
“很多,不过我们不妨从最严重的一项说起。”季凌风对他轻慢的态度不以为忤,平静道:“请问周队为什么在没有提前报备的情况下,擅自解开了监察员李默的灵枷?”
“很简单,情势所迫。”周纬安安稳稳地道:“当时的情景,如果不解封灵枷,我们在场的所有监察员只有三个下场:要么被火鼠群吃干抹净,要么被翼手蝠啃到渣都不剩,要么被危险化学品爆炸轰飞上天——季组长,如果是你,你选哪一个?”
“请不要反问我,周队。”季凌云平板无波地开口:“我们现在是在就你的违规行为进行问询——但我可以回答你刚刚那个问题,我会选择将所有的风险提前规避排除。”
“嗯?”周纬一挑眉:“怎么提前规避排除?”
“我会行动开始之前就设想到一切可能出现的情况,做好充足准备。”季凌云坐姿端正,双手指尖相对,语气平缓清晰:“我会提前调查战场环境,做出若干行动预案,来应对一切可能的突发状况;如果我经过分析评估,认为本次任务可能会出现我所无法应对的风险,我会选择提前申请解封灵枷以借助妖类监察员的力量,或者干脆取消行动。”
“‘设想到一切可能出现的情况’?”周纬毫不客气地“呵”了一声:“战场局势瞬息万变,季组长这句话,不觉得有点大言不惭吗?”
“随机应变和周密筹谋一样,都是作为指挥者必备的基本素养。”季凌风淡然道:“如果确实出现了什么我未能预料到变数,那我也会尽力补救,哪怕粉身碎骨,也绝不会让战友和同事受我牵累。”
周纬一声冷笑——季凌云这话仿佛是在质问他,为什么没有为了弥补自己战略上的失误而死在新莲码头上。
两人不过几轮问答,周纬就已经发现了,自己跟这位异监局总部的“明日之星”委实不是一路人,双方根本尿不到一个壶里。他为数不多的耐心顿时宣告耗罄,身形往后一靠,把自己倚靠在了椅背上,拎起削薄的眼皮,冷刀子一样地刮季凌风一眼,话锋突转道:“季组长既然这么明察秋毫、刚正不阿,不知道对总部内部的违规行为怎么看?”
季凌云不接他的招:“请周队不要转移话题,我们现在讨论的是你在新莲码头一战中的违……”
周纬直截了当地开了口:“你们放跑了一个妖犯。”
季凌云的话音一滞,申彦雪一直在噼里啪啦打字的声音也骤然停下了。
两人同时愕然一愣:“什么?”
季凌云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终于出现了别的神情,他微微皱起眉头:“周队,请你不要胡言乱语,做出这种指控可是很严重的行为。”
“我胡言乱语,总比你们总部全他妈是酒囊饭袋强。”周纬甩出一个U盘扔在了桌子上。
季凌云跟申彦雪交换了一个眼神,申彦雪点了点头,拿过U盘插进电脑,里面正是周纬从加油站拷贝回来的监控视频。
“昨夜11点52分,在滨海北路附近加油站,监控视频拍到了一辆改装面包车,车窗上贴着黑色防窥膜,膜上倒映出了一个人影。”周纬语气冰冷道:“这个人是十四年前在珑湖被逮捕的B级妖类钦原,案件号珑-02629S,处决批文文号B1079,总部官网记录,他已经应该已经在十四年前的11月7日,上午9点45分,被执行处决命令。”
周纬的目光森冷如刀,径直刺向季凌风:“这件事,总部是不是该有个解释?”
这回,就连审讯室外的杨小钱和何昭华也坐不住了,杨小钱径直推开门跑了进来,调查组三个人三个脑袋,齐齐凑在笔电前盯着那个剪影,随后抬头面面相觑。
连何昭华闯进来看了一眼之后也满脸错愕:“这……”
杨小钱说话最为直接,直接从鼻子里“哼”出来一股气:“这能看出来个屁。”
申彦雪面容严肃,说得倒是全面了些:“这个倒影严重失真,基本只能看出来是一个人形轮廓,缺乏一切能够识别身份的必要因素。我个人认为,不能用以作为鉴定身份的凭据。”
季凌云则是直接看向了周纬。
“季组长不是对自己很自信么?”周纬的目光冷若冰霜,毫不客气地道:“我也是。在这个妖犯钦原的问题上,我说他是他就是。”
申彦雪和杨小钱都被这句毫无逻辑的断言震惊了。
然而季凌云凝视着周纬,久久不言。
半晌,他突然开口道:“是因为这个钦原杀死了你的朋友么?”
周纬垂放在大腿上的手指突然痉挛似的剧烈一抽;审讯室外,李默无声地抬起头来。
“你既然能清楚地背出当年的案件编号和处决文号,甚至钦原被行刑的具体时间,可见多年以来,你心里一直没有放下过这起案子。”季凌风眉头紧皱,仿佛在严肃衡量评估周纬的精神状态:“我有理由怀疑,当年的案件对你的心理状态造成了严重的负面影响,这种负面影响很可能会干扰到你作为监察队长的能力和判断力。”
周纬双拳紧握,齿关咬得死紧,从牙缝里逼出了一句:“……你是在说我疯了。”
“执念成魔障,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季凌云严肃道:“在与妖类交锋的战场上,有过惨痛经历的不止周队你一个。有许多监察员曾经身心受创、难以恢复,还有的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周纬忍无可忍地低吼:“够了!”
“你不能因为你害死了自己的朋友,就放任这种愧疚感吞噬理智,把眼前的一切视作假想敌,”季凌云道:“这是妄想……”
周纬“砰”的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身后钢椅猛然翻倒在地;与此同时,李默的身影骤然一闪,出现在周纬身后。
然而还不等双方再有什么动作,整个市局大楼突然警铃大作!
周纬、李默和何昭华身形猛地一滞。周纬像是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翻涌上头的熊熊怒火骤然熄灭,他跟何昭华对视一眼,同时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
这个警报声不到一个月前刚刚响过一次——
就是在李默来到异监局的那天!
这是又有妖类打上门来了?最近这些妖类是流行到异监局来踢馆吗?!
与此同时,市局大楼正门口。
一个一身白大褂、发色雪白雪白的青年双手插兜,一脚踢开了珑湖市局大门,
“周纬呢?叫他出来!”白发青年趾高气扬,嚣张大叫道:“跟他说,债主找他讨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