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凌云:“嗯?”
他正在跟申彦雪、杨小钱一起梳理冯汝成的人生履历,看那架势似乎是打算干脆把冯汝成从出生到长到这么大吃了多少顿饭都一起挖出来,闻言一抬头:“什么事?”
周纬突然露齿一笑:“既然申科长都已经借给我了,不如干脆大方点,来了个买一送一呗?”
季凌云一愣,然后才反应过来,目光望向了杨小钱。
杨小钱正捧着笔电忙得热火朝天,闻声这才从屏幕后面抬起脑袋来,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诧异道:“啊?我?”
他看了看季凌云,又望了望周纬,就见周纬突然对着他露齿一笑,露出了一个无比阳光灿烂的表情。
杨小钱:“……”
怎么总觉得没什么好事。
*
二十分钟后,一辆家用SUV载着冯家一家三口,开出了异监局大门。
黄丽华坐在副驾上,双手把衣摆捏出了两道深深的褶皱:“他们让你出来了,是不是就是说……没事了?”
“不知道……”冯如成的双手在方向盘上扣得死紧:“说是让我们回家,不许出市,等等通知……”
黄丽华:“这都是什么事儿!”
这对夫妻一到清早就被莫名其妙地带到了警局,经受了一通问话,却始终没人向他们解释到底发生了什么。说起来,普通人就算是被警局传唤,在确知自己没有犯什么事的情况下,倒也不会有多么紧张。然而这对夫妻却像是担子格外小似的,在警察的地盘上走了这么一遭,活像把魂丢在了那里似的,人虽然出来了,脑子却还是一片浆糊。
冯坤坐在后排车座上,发出了一声嘲讽的冷笑。
他支肘看着窗外,冷冷地道:“你们现在还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带你们过来,是么?”
不知为何,儿子在后排说了句话,前排的父母却都骤然身体一僵,活像是听到了什么恶魔低语似的。
过了好半天,黄丽华才小心翼翼地从副驾上回过头来,试探着问道:“小坤你……你知道啊?”
冯坤乜斜了她一眼:“徐诚死了。”
冯汝成和黄丽华:“什么?!”
此话一出,夫妻俩顿时脸色大变。黄丽华倒吸一口凉气,用手揪住了衣襟;而冯汝成的腰背则猛地挺直了,像是要在车座上原地来个立正。
他这么一动,车身也立马随之剧烈地一晃,后座上的冯坤原本支在车窗上的手肘顿时一歪,他“咚”的一声撞在了车门上,顿时勃然大怒,狠狠踢了一下前排驾驶座,吼道:“你稳当点!”
“死个人而已!你慌什么!”他怒道:“又不是你杀的!”
“可是……可是徐总怎么会突然死呢?他不是出差了吗?”黄丽华像是已经完全慌了神,看看丈夫又看看儿子,仿佛是想给自己添置一根外置的脊梁骨:“这……怎么会突然死了呢?警察是不是怀疑我们啊?我们……我们可没做啊!我们可没做坏事!”
冯坤的脸色突然一僵。
下一秒,他的脸色骤然狰狞起来。那是一种混杂了暴怒、鄙夷和愤恨的神色,从这个少年人尚显稚嫩的脸庞上表露出来,一时间几乎令人触目惊心。
“没做坏事?废话……你们敢做什么事?”冯坤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们的胆子就像鸡一样小……不对,你们比鸡还不如……鸡要被宰的时候至少还知道叫唤两声,你们却只知道跪舔那个姓徐的,受了欺负也一个屁都不敢放,对他给的一点小恩小惠都感恩戴德……”
他每说一句话,前排的冯汝成的脊梁就无声地垮塌下去一分。
“……还以为他是你们的贵人恩人……根本不知道是谁把你们推到现在这个位置上的……”
黄丽华的声音近乎哀求了:“小坤,别说了……”
“……明知道他没安好心也不敢吱一个字的声,哪怕在酒席上被他灌酒灌到胃出血……”
冯汝成的身体狠狠地一哆嗦。
“所以你们到底敢干什么?啊?”冯坤的声音越来越大,脸色越来越狰狞,盯着架势坐上父亲背影的目光像是恨不得射出刀子:“冯汝成,你告诉我,你到底敢干什么?你活了四十多年,到底活出来了个什么?你敢不敢挺起腰来,像个真正的男人那样活一次!”
“别说了!”冯汝成突然激烈地大叫一声,车身顿时跟打了摆子一样在马路上乱晃起来,立马激起后面车辆无数急促的“滴滴”声。
冯汝成狠狠一打方向盘控制住车身。他面色惨白,汗如雨下,死盯着前方道路的眼神无比空洞呆滞,像是再也不会从这条马路上移开。
黄丽华则像是完全已经被吓傻了。
车内一片死寂。
半晌,最终还是冯如成先有了动作。
他伸出一只汗湿的手,颤颤巍巍地……打开了车载音响。
一阵空灵静谧的梵乐响了起来:“南无·喝啰怛那·哆啰夜耶·南无·阿唎耶·婆卢羯帝……”
——是《大悲咒》。
冯坤一拳捶在了后座的真皮座椅上。
SUV就这样一直在《大悲咒》平静祥和的梵乐声中,一路驶回了冯坤家的小区。
还不待车停稳,冯坤就猛然推开门跳下车,“砰”的一声狠狠摔上车门,头也不回地飞奔进了电梯。
他的父母被留在了车里。
这夫妻两人对视了一眼,冯汝成的脸上全是是空洞茫然,黄丽华匆忙低头,擦掉了自己脸上的泪痕。
良久,冯汝成才终于有了动作,他握住了黄丽华的手,嘴唇蠕动,以几乎是嗡鸣般的声音说了一句:“那件事……千万别让小坤知道。”
黄丽华:“……嗯。”
她的脸上挣扎许久,愧疚和彷徨几度反复,最后还是答应了下来。仿佛要寻求什么安慰似的,她下意识偏开头,从丈夫手中抽出了手,抚了抚自己的小腹。
与此同时,冯坤冲进了自己的卧室,把门“砰”的一声摔了上来,随后从自己的床底下,拖出了一个小小的保险箱。
他输入密码力道像是要把保险门戳破,随着“咔哒”一声轻响,保险箱弹开,只见那里面放的既不是金银珠宝也不是存折,都只是一些不起眼的杂物,一个笔记本,几张胡涂乱抹的画什么的,还有一个古早型号的手机,居然还是翻盖的,市场上都不知已经淘汰多少年了。
冯坤一把抓起那个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力气大得几乎要将按键戳破。
数十公里之外,珑湖郊区的一个废弃工业园,一只一模一样的古早手机响了起来,电话铃声“叮铃铃”地传荡不休。
一只手将电话接了起来。那只手机上挂了根红绳,上面绑了个小小的不规则碧玉坠子当做挂饰,在空中颤颤巍巍地摇摆着。那人接起电话的时候,那颗碧玉坠子就在他苍白的手腕边摇摇晃晃,轻轻敲着他的腕骨。
冯坤的声音从电话那一段传来,夹杂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暴怒:“我要见面!今晚就要!”
“……”
风吹过荒草的丛生的工业园,发出一声呜呜咽咽的哀哭。
半晌,长发灰瞳的男人轻轻叹了口气。
“……好,我去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