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妖力波动节节暴涨,威压已经直逼A级!若此时他自爆,那就是货真价实一个A级妖类的自爆!
而A级妖类自爆的威力——
四年前的教训还血淋淋地历历在目。
玉一仰天抬起眼睛,濒临失控的妖力在他体内左冲右突,狰狞的紫晶毒刺从他全身透体而出。
在他的脚下,无数的紫黑尖刺开始从水泥楼板上生长,宛如花瓣宛如王座,层层叠叠地向外铺展蔓延,将接触到的一切都变成了紫黑琉璃质。他全身燃起起了紫黑色的火焰,那妖力火焰顺着他全身攀爬蔓延,烧灼着他每一寸筋骨和血肉。
那是失控的妖力正在反噬他自己。
奇怪的是,居然不痛了。
玉一已经看不见了,耳畔也一片平静,能听到的只有呼啸风声。那其实是血液在体内轰然撞击血管的声音,令人诧异的是竟然还有点好听,像层层叠叠澎湃呼啸的海潮。
原来这就是死亡的感觉,玉一恍然大悟。
他这一生杀过无数人,也杀过许多妖,曾经想过很多次死亡会是一种什么感觉。奇怪的是当死亡真正来临时他竟然并不排斥,反而觉得有种久违的皈依般的宁静,妖力在疯狂肆虐,他的心却不可思议地静了下来,像是沉入了一片静谧深邃的海。
死亡前的一秒反复被无限拉长,耳畔的风声越发汹涌嘈杂,夹杂着噼啪开裂的声音,那是自己的肉/体在妖焰灼烧之下爆裂开来。玉一恍惚中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声音忽远忽近:“玉一……玉一……”
“玉一……”
“玉一!你就算不要你自己的命,难道也不管那个叫冯坤的孩子的命了吗?!”
玉一豁然睁开眼睛。
居然是周纬他们
楼顶上狂风肆虐,一半已经被紫黑妖焰占据,尖刺状的晶体山岩般嶙峋刺出,几乎已经掩埋了玉一的的半个身体。他像是已经嵌进了一个紫黑色的王座里,整个人已经被自己的妖力造物同化。
而另一半楼顶上,金光宛如灼灼烈日刺破黑云!
周纬右手竭力上举,周山之印光芒大放!
一层周山屏障将他和李默整个包裹在里面,原本玉黄色的土属性屏障现在简直要泛出金光。他们两人周边,狂暴的妖类如风暴般肆虐,所过之处所有的东西全部被同化成了紫黑琉璃质,甚至连周山之印的屏障都被那琉璃质侵蚀,最外围的金光在不断剥落,坠落在地摔成一片碎晶。外侧的屏障剥落一层里面的周纬就补上一层,他跟李默踏着满地碎晶前进,盯着狂暴肆虐的妖力乱流里,像是在风暴之下顶着蛋壳前行的两只雏鸟。
“那支血清!”周纬在呼啸狂风中声嘶力竭地大喊,声音几乎被刮碎在了风暴里:“那支血清是有毒的!异监局正在全力破解那支血清的毒性!玉一,如果你死了,冯坤还会接受异监局的帮助吗?你要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吗?!”
玉一难以置信地望着他们:“什——”
“只有你能帮我们找到他!”周纬的身形在妖力狂流之后几乎站立不住,周山屏障的光芒越来越黯淡:“不要死!为了那孩子,你不能现在就死!”
玉一的身体已经几乎不成人形,连脸上都长出了尖细的骨刺,面骨扭曲变形,他已经说不出话,即便竭力撕开颌骨,也只能发出一断段不成音节的“啊……啊……”声。
然而紧接着,漫天肆虐的妖力乱流陡然转变了方向!
原本暴散流溢的妖力突然齐齐掉头,百川归海一样地想重新冲荡回玉一体内——他在竭力收回失控暴乱的妖力!
周纬一声低喝,手背上的周山之印再次放出金光,原本呈半圆形围裹他们两人的周山屏障再度扩大,试图反卷,将那些暴散的妖力推回去。
然而这谈何容易?周纬原本就是勉力支撑,保持屏障不被暴虐的妖力撕碎就已经是竭尽全力,如今再想要将妖力乱流推回更是难上加难。他刚一发力就觉得体内灵脉一阵剧痛,左臂仿佛撕裂,涌动的灵力顿时一滞,身体骤然一晃。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倒下,就感觉腰部被人凭空一托,倏然又挺直了。
李默站到了他的身侧。
周纬侧过头来看他,他高大坚实的身影出现在了周纬身边,几乎要将周纬整个人罩在身下。他右手抵在周纬后腰,像一根坚不可摧的支柱似的牢牢撑住了他的身体,另一只手上举,贴在了周纬的右手上,远远看去,就像是两人的双手共同撑起了那一道灿金色的屏障。
“我相信你,周队。”他简洁道:“我们上。”
他是妖类,还身负灵枷,其实并不能给周纬任何实质性的助力。然而那一上一下的两只大手如此温暖有力,周纬只觉得从李默手掌贴合的地方,两道源源不断的热流骤然涌进了他的身体,已经枯竭的灵脉骤然再次滚烫起来,灵力汹涌澎湃地涌出,周纬低喝一声,周山屏障骤然扩大数倍,覆盖了半边楼顶,将暴虐的妖力乱流整个儿压了回去!
“玉一!”周纬怒吼道:“你给我坚持住!”
这一幕简直荒诞,刚才还在势不两立两拨人,此刻居然在为了同一个目标努力,一心求死的人在竭力自救,而另一个恨不得杀之而后快的人竟然在竭力挽救他的性命。
命运弄人,竟至于此。
楼顶上原本分庭抗礼的灵力和妖力逐渐分出了胜负,紫黑色的妖力风暴逐渐被逼退,灿金色的周山屏障逐渐占据了半壁江山。
然而玉一的眸光却越来越绝望。
他控制不住了。
他的妖核本来就在岚山一战中受到重创,布满裂痕。他是抱着必死之心来求战的,因为知道自己本就活不了多久,才能如此决绝地吞下妖核。
然而哪怕他现在已无死意,妖核也已经入体,剧烈的妖力冲击之下,这具身体怎么可能还能坚持得住呢?
他几乎能听到妖核在自己体内缓慢破碎开裂的声音。
为什么……
为什么想死的时候死不了,想活的时候又不能活……
这就是天道对于他玩弄生命的惩罚吗?
玉一的紫黑色眼珠里,缓慢地流淌下两行鲜红的血泪。
他望着还在努力向自己靠近的周纬两人,竭力挪动着几乎已经完全晶质化的颌骨,那简直是在生生掰开自己的骨头,却也只能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喀……走……快……走……”
他淌着血泪,绝望地哀求。
快走啊,你们快走啊。
你们不要再靠近了,我快要控制不住了。
你们不能死在这里啊……你们死了,我的小坤怎么办?
快走啊……你们快走啊……
谁也难以想象,一个杀手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居然在祈求两个敌人赶紧离开,一定要活下来。
然而周纬和李默却已经走到了近前。
他们相扶相携,周身笼罩在肆虐的妖风和狂暴的妖力下,顶着那一层薄薄的金色屏障,李默努力地朝玉一伸出手来,似乎是想要抓住他。
玉一的眼神微微一颤,终于凝固了。
那颗深埋体内的妖核就在那一刹那骤然崩解,一分为二。
漫天狂暴的妖力乱流一滞。
周纬和李默的心顿时漏跳一拍。
要失控了!
然而就在这一刹那——
就在妖力即将失控反扑、全面爆发的前一秒,玉一的左臂骤然亮了起来。
他的外衣已经被体内生长穿刺的晶体撕得破碎不堪,露出了晶体化的血肉之躯,而此刻,在那晶层的覆盖之下,一个淡淡的符文骤然亮了起来。
玉一的眼睛已经闭上了。他那花白的头发在这一刻骤然变成了全白,身体干瘦枯萎,宛如突然从内部被抽空了一般。他仿佛在刹那之间老去了,白发苍苍,血肉枯竭,像是所有的生命力都汇入了那道闪着微芒的符文里,直至最后一息吐出,他的头缓缓垂了下来。
狂暴的妖力尚未爆发,主人的生命便已然消逝。
失去了根基的妖力终于无以为继,盘旋在在天台上空的妖力乱流风流云散,终于未能爆发出来。
楼顶之上,玉一的身躯已完全凝固成了一座紫黑色的雕塑。转瞬间,他从发梢和指尖开始消散,宛如一尊一瞬千年的雕像,眨眼间风化殆尽,被夜风吹成了一捧晶莹散落的细沙。
一枚碎裂成两半的紫晶妖核半空中坠落下来。
天地终于复归寂静。
良久之后,周纬终于撤去了周山屏障。天台上已经一片狼藉,到处都是穿刺而出的紫黑琉璃质,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样子。周纬蹲下身来,轻轻拾起面前那枚裂开的妖核。然而那妖核已经受损太重,裂纹密密麻麻,一触即溃。周纬拾起它的一刻,它就在他指尖碎裂了,簌簌地粉化成沙。
最终,什么也没留下。
周纬看着掌心的那捧细沙,沉默无言。
这就是他恨了十四年的妖类,最终的结局。
半晌,他终于抬起头来,望向李默:“我们走吧……李默?”
他蓦然一愣,突然察觉不对。
李默站在他身后,盯着刚刚玉一消散的地方,脸色是一片混合了震惊与愤怒的不可置信。
周纬心头一跳,豁然起身,按住李默肩膀:“李默,你怎么了?”
李默抬起眼睛。
他眉头紧蹙,几乎是咬着牙说出了一句话:“……我认识那个符文。”
——就是那个,严瑾留下来的遗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