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象着那一刻的情景,宛如自己的心脏也在同一时刻被枪束贯穿。强烈的情感冲击和巨大的渴望几乎让他产生了幻痛,少年周纬狠狠地捶打着自己单薄瘦弱的胸口,死死地揪着衣襟在地上翻滚,大口喘息,泪落如雨。
从那一刻起,他知道那个名叫“周纬”的少年就此从世界上消失了,留下来的他只是一名监察员,他必须以监察员的身份,以此残生来赎自己的罪。
直到他冥冥之中获得允许和原谅,能再见到阿洺和筱曼为止。
人间是他的牢狱,生命是他的刑期。
可他苦苦坚守了这么多年,也许一切都是错的呢?
他之所以能活到现在,是因为玉一根本没死……上天留着他这条残命,只是为了让他亲手终结这一切,了却所有的罪孽和恩怨。
命运是一个巨大的环,环上的所有人都彼此牵连,顺应着善恶因果无知无觉地运行着。也许真的是冥冥中自有天意,他和玉一两个刽子手,蓄意筹谋也好,阴差阳错也罢,全部都苟延残喘地活到了今天。
如今一个已经从世界上消失了,而且消失得如此干净彻底……那么,另一个呢?
他依然不配轻易就死……但是他又该为了什么而活下去呢?
周纬没有答案。
而他真的疲惫已极,也不想再去找了。
车厢封闭而静谧,周纬仰面躺靠在座椅上,放任自己在这个问题中不断地下坠。意识像变成了一个无底的漩涡,四周纷纷扰扰混乱嘈杂,中心却是一片空洞。
而他沉溺其中,并不打算浮上来。
然而就在此时,他突然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小心翼翼的,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和谨慎,轻轻地试探道:“周队……你还好么?”
周纬豁然睁开眼睛。
——然后,他猛地撞入了另一对眼眸里。
从上车以后,李默一直不错眼珠子地关注着周纬的反应。白泽的警告言犹在耳,而他自觉未能尽到保护周纬、不让他动用灵力的责任,内心歉疚的同时也越发提心吊胆起来,生怕周纬的身体再出什么问题。
可周纬从上了车开始就闭上了眼一言不发,李默内心焦躁难安,度秒如年,却甚至都不知该不该出声惊扰他。
直到他发现了周纬那一直在微微发颤的指尖。
这轻轻抽搐的手指终于引发了他内心积压已久的忧虑,李默终于忍不住了,犹豫再三,拿出了自己最轻的语气,小心翼翼地、几乎是轻拿轻放地开了口:“周队……你还好么?”
他看到周纬终于睁开了眼睛。
然而那眼睛中居然没有半分情愫。
空空荡荡的,全然苍白的,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他,像是第一次见到他、第一次认识他一样。
李默心头轰然一声巨响。
难以言喻的恐慌刹那间吞噬了他所有的感官,一时间所有的犹豫和踌躇全都被忘在了脑后,李默猛地直起身子,干脆单膝跪在了驾驶座上,双手拢住周纬那只没有受伤的右手,竭力想从那只冰冷的手上摸出一丝属于活人的反应:“周队?周队?你还好吗?你到底……到底哪里不舒服?你还疼吗?需要抽烟吗?”
他眼中的担心快要溢出来了,那双深邃黑眸紧紧地盯在周纬身上,周纬的身影倒映在他的双眼中,像是要占满他整个眼瞳。
被人用这样的目光注视着,是一种什么感觉呢?
刹那间,周纬喉头一颤,几乎脱口而出。
“我不要烟。”他心道:“我想要你。”
我想要你。
我想要你。
一个永远带着面具示人的罪人,一具已经死去多年的躯壳,就这样在一双澄澈眼眸的注视下,一无所有地剖白到底,交付了所有的真心。
风过荒野,无穷的痛楚和渴望破土而出,带着累累罪孽和欲念,在空旷的胸腔中,撞出了山崩地裂而悄寂无声的回响。
“我想要你。”周纬深深地注视着面前的人纯澈而一无所知的眼睛,带着无尽的赤诚和贪恋,将这四个字在唇齿间无声地过了千万遍。
他再次闭上了眼睛,心中几乎泛起了虔诚,仿佛是从这短短的一句话中,汲取到了无穷无尽的勇气和力量。
人事有尽,而天命无常。
也许上天仍旧不肯让他解脱,是因为他的罪孽终究还没有赎清,命运加诸于他的刑罚尚未了结,才让他一次又一次地走入歧途,清醒着沉沦,觉知着堕落。
而这一次,他甘之如饴。
周纬抬起眼睛,终于开了口,声音清晰而平静。
他道:“给我一支烟。”
*
与此同时,岚山深处的一处山洞中。
一尊等待已久的雕像突然崩开了一条裂缝,紫晶粉尘簌簌而落。
封印其中的人悄无声息地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