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是瞎子都能看出,这个符文和他所使用的符文能力有相似之处。
然而他却并没有对此做出什么评论,只是抬起头来看着李默,幽幽地道:“详细说说。”
李默低头,似乎是在想应该从哪儿说起:“半年之前,总部抓获了一个妖犯。”
“那是一只C级肥遗,妖力不强,但是有一定的反侦查意识,在全国各地流窜作案,各地分局都有关于他的案情上报记录。”李默看向周纬:“他在珑湖市也杀过人,周队也许还有印象,受害者是一名纹身师。”
“纹身师……”周纬眉头轻蹙,缓缓回忆起来:“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是两年前在宝川西路发生的那起案子?但我记得那起案子我们只找到了受害者的遗体,现场提取妖力残迹之后,就发现妖犯已经上了总部通缉名单。这案子没什么可查的,只剩抓人了,只是当时那个妖犯已经离开了珑湖,找不到踪迹。我们按照规定将案件移交给了总部,之后也没有再发现什么新的线索。”
李默点了点头:“那名妖犯后来在雍京落网,总部汇总案件信息时将各地分局上报的资料重新过了一遍。当时珑湖市上报的资料中,有案发现场的照片,那个纹身师死在自己的工作室里,工作室的墙面上贴着许多手绘的纹身图样,我也是偶然在其中,发现了这个符文。”
“原来如此。”周纬缓缓点头道:“但这也说明不了什么。”
“是的。”李默接着道:“因为纹身师的工作特性,本身就会对各种各样的图样格外留意。那个纹身师很有可能只是在什么地方偶然看到了这个图案,觉得很有特点,想要当做纹身素材,所以随手记录了下来。他本身可能根本不知道这个符文代表着什么,再说他也已经死了,那家纹身店在我追查的时候也已经改头换面,根本无从追寻。这条线索其实是断的。”
他顿了顿:“只是,这是我自严瑾死后,第一次得到这么明确的与他有关的线索。我不能放过。”
“……”
车厢内突然陷入了一片寂静。
李默恍然惊觉。他连忙低头看向周纬,心中突然涌上了一种莫名的慌乱感。然而周纬依然仰靠在座椅上,甚至连姿势都没有什么变化。周身缭绕的烟雾淹没了他的表情,李默低头看去,只能见到他一个若隐若现的轮廓,以及一点烟头的红光在云雾中明明灭灭。
他看到周纬像是将烟凑近了唇畔,深深地吸了一口,半晌才缓缓吐出,带着些微慵懒般的语调道:“哦……所以这个符文,跟严瑾大监察官又有什么关系?”
李默突然感到一阵茫然和混乱。
他有些不知所措地望着周纬。毫无来由的,他突然有种感觉,仿佛周纬刚刚真正想问的问题不是这个。
他真正想问的那个问题……连着那口烟气一起,被他吸进了肺腑里,沉下去了。
只是周纬心思向来玲珑敏锐,远不是他可以追得上的。李默茫然片刻,不得头绪,最终觉得还是算了,周纬问什么他答什么吧。
于是他诚实地道:“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严瑾时,他留下的东西。”
“之前我说过,严瑾大监察官一直很忙,虽然他是我的第一责任人,但是我们其实不经常见面,这不是假话。”他目光诚恳地望着周纬:“我们许多例行程序都是在线上完成的,严瑾他一直在出差,很少回总部,我们基本几个月才能见上一面,每次也是来去匆匆,说不上几句话。”
其实这话纯属多余,跟案情一点关系都没有,然而李默却还是不由自主地说了出来。说完了之后他还有些提心吊胆,略带紧张地等待着周纬的反应。可惜周纬并无任何反应,烟雾缭绕中李默只听到他不置可否地“唔”了一声,轻轻点了点头。
李默只得继续往下说:“我最后一次见他,是在三年前的一个秋天。某天晚上,我突然听到有人敲门。”
“当时我住的地方是严瑾帮我租的一个小院,离总部有点远,平时很少有人来。那天晚上还下着大雨,我听到敲门声很纳闷,出门一看,才发现居然是严瑾。”
李默的语气迟疑了一下:“当时他的状态……有点不太对。”
他又想起了那个夜晚,深秋小院下起了罕见的暴雨,滂沱雨水把院中的黄瓜架子都冲倒了。在这样暴雨中也唯有他妖类的耳力还能勉强听到院外断断续续的敲门声,于是赶忙撑起雨伞,冒着大雨跑了出去,打开院门,看见了伫立门外的大监察官。
严瑾没有撑伞。
他浑身上下都被淋透了,像是不知在雨水里站了多久,精疲力尽。院门打开的瞬间,监察官年轻隽秀的脸上露出的表情竟是茫然的,琥珀色瞳仁中透出的眸光苍白又悲凉。
“我还以为,”年轻的大监察官双目失神,喃喃地说了一句:“……我还以为,再也看不到你为我开这扇门了。”
然后他就双目一阖,颓然倒在了李默怀里。
“我后来才想到,他应该是把我错认成了另一个人,因为我把他抱进屋里时,才发现他的状态很糟糕。严瑾是精神系灵力者,可是当我发现他的时候,他的精神力几乎耗尽,可奇怪的是灵力却没什么损耗,身上也不见受了什么外伤。他像是跟什么人用纯精神力打了一架,身体几乎透支,然而却没有选择回总部休养,反而强撑着来了我这里。”
听到这里,周纬像是终于提起了精神,声音里也多了几分肃然:“精神力耗尽?这怎么可能?严瑾大监察官是现存最强的精神系灵力者,整个珑湖市局所有监察员的精神力加起来恐怕都没有他一个人的强,谁能让他精神力耗尽?”
“不清楚。这也只是我的推断,我也没有找到机会跟他求证。”李默摇了摇头道:“那天晚上我将他安置在了我那处小院里,因为他没回总部,我也没敢贸然将这件事上报。好在他身上没有什么外伤,不需要进行医疗处理,而精神力只能由他自己缓慢回复,别人也没有什么办法。可我没想到,到了后半夜,他突然发起了高烧,开始说胡话,整个人都陷入了深度昏迷中。我不敢继续待着,就赶紧躲了出去。等到我第二天一早回来的时候,严瑾他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从那之后,我也就再也没有见到过他。”
“等等。”然而说到这里,周纬突然打断了他,语气显得有些怪异:“严瑾昏迷了你躲出去干什么?你不应该整夜守着他吗?”
他心里说,上次我受伤,你可不是这样子的。
“周队,”李默看了他一眼,语气颇为无奈地再次提醒道:“严瑾大监察官是精神系灵力者。”
“……啊,也是。”这回,周纬终于反应过来了:“那你确实得赶紧躲。”
精神系灵力者哪怕在怪胎频出的异监局中,也属于最神秘离群、特立独行的那一类,主要就是因为他们的能力和所有的灵力属性都有所不同,几乎可以单独划分一个体系出来。
其他的灵力者,不管能力表现形式有多么千奇百怪,至少其根基都一样的,都来源于自身的灵力,只是在属性上有所不同。
然而精神系却不一样,他们的能力,几乎全都体现在那神鬼莫测的精神力上,虚无缥缈,无形无相。
精神力这种东西,虽然人人都有,但除了真正的精神系灵力者,能够将其开发动用出来的少之又少。这就跟人人都有大脑,但不可能人人都成为爱因斯坦是一个道理,对于精神力的开发和控制,几乎是独属于精神系灵力者的一个赛道,别人是万万触碰不到,也理解不了的。
但这也就导致了几乎所有的非精神系妖类和人类灵力者,在面对精神力的入侵和攻击时,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毕竟生灵的肉/体和精神,是完完全全的两个维度,肉/体再强,在精神力造诣上也可能完全就是白纸一张。这也是为什么一旦精神系灵力者失控,周边所有的非精神系全部都要退避三舍的原因,因为面对他们失控暴动的精神力,再强的非精神系也起不了任何作用,不但不能帮忙,反而可能把自己也搭进去。
像严瑾这种等级的精神系灵力者,一旦在深度昏迷中出现精神力暴动,能力失控之下,完全可以在自己周边一定范围内短暂地制造出一个小型地狱。那暴走的精神力足以把任何人拉入永无止境的幻象深渊,没有人知道自己将在那深渊中经历怎样的噩梦,也许是自己这辈子最痛苦、最不堪的回忆,也许是亲眼直视完全混乱无序、不可名状的存在,一旦承受不住,甚至很有可能就此被幻象吞噬,最终思维崩溃精神失常,好端端地进来,疯疯癫癫地出去。
因此,“吾好梦中杀人”一直是精神系灵力者中流传的一句地狱笑话。
“严瑾没有给我留下任何信息就离开了。他走得很匆忙,离开之后,我收拾了他的床铺,在床沿上发现了这个符号。”李默道:“这是他在昏迷中,在极度痛苦的情况下,用指甲硬生生抠出来的。”
周纬:“……”
半晌之后,他才开口道:“所以你才怀疑他的死亡跟这个符文有关,是么?因为这个符文出现在珑湖,你才追着它,来到了珑湖。”
“是。”李默歉疚道:“只是我能力有限,来到珑湖接近一月,却始终没能找到什么线索。”
“不,”周纬却突然道:“你找到了。”
李默一愣。
不知何时,周纬夹手上那只香烟燃尽了,那灼红的烟头叹息了一声似的,缓缓吐出了最后一缕轻烟,悄无声息地熄灭在了黑暗里。
李默看到周纬慢慢地支起了身子。
那些烟雾原本一直在他身边缭绕不散,遮蔽了他的身形和表情。然而此刻随着他的动作,那些烟云却缓慢地翻搅、流动起来,他从那一片缱绻烟云中浮出了身形,露出了那双漆黑的、漆黑的眼睛。
眸光深邃,有如夜空。
“你明知这个符文可能跟我有关……”
李默听到周纬轻声开口,声音中似乎都有无尽烟霭缭绕不休。
“为什么,不问问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