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过了七年还没忘,是问心有愧么?”周纬胜券在握,冷冷地道:“具体是怎么回事,详细说说吧。”
“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小孩子打架嘛……”
“我让你详细说!”周纬猛然一拍桌子。
“是——是!”冯汝成的腰背倏然挺直了,像是要坐着来个原地立正。
他眼睛瞪得溜圆,冷汗从额头上滚滚而下,半晌,终于瘫软了下来。
“其实真不是什么大事,那个燃气事故真的跟我们没关系……”冯汝成双眼无神,喃喃道:“真的就只是小孩子打架而已……”
"起因只是很小的一件事。当时学校举办运动会,小坤和那个叫许耀文的孩子都报名了百米跑,结果小坤半路摔倒,把那孩子绊倒了。许家那孩子在这个项目上还挺强的,听说赛前就夸下海口说要破校记录,结果输了之后气不过,就找了几个同学把小坤堵在自行车棚里了。"
“其实男孩子打架这事儿常有,谁小的时候没跟同学干过几架啊……怪就怪那个叫许耀文的孩子选的地方不好,那自行车棚里除了普通的自行车,还有几辆高年级学生骑的山地车、变速车什么的……我也不懂,听说一辆就得好几千……总之那一帮小孩打架,把一整排自行车都给踢倒了,那些学生家长就找到学校来了。”
说到这里,冯汝成还有几分委屈似的:“当时许耀文那几个孩子说,都是我们家小坤为了拦住他们,才故意踢倒那一排自行车的。但我一直觉得打架这事儿双方都有责任,怎么能全怪我们家?”
周纬冷声道:“那最后怎么处理的?”
“报警了。那几个家长也不是什么好人,硬说自家自行车金贵,掉个漆都吆喝着要索赔,纯粹是来讹人的。”冯汝成一脸惫色:“结果警察来了也没什么办法,最后还是让我们自己协调解决。最后班主任做主,小坤和那个许家孩子全校通报批评,损失我跟许家家长一人赔偿一半。”
虽然几乎已经预见到了这起事件的结局,周纬还是问了一句:“你赔了吗?”
“当然没有!”冯汝成吓了一跳,惊诧道:“那几辆破自行车加起来就要我赔五千?哪有这样的道理?警官我不瞒你说,我们家当时的条件不必现在,是真的拿不出钱来……再说就算能拿出钱来也没有当冤大头的道理啊!他们那几个家长明显就是狮子大张口,敲诈勒索来的!”
“没有赔偿的话,最后这事儿怎么解决的?”
“怎么解决?还能怎么解决?低头哈腰,给人家装孙子呗。”冯汝成抹了一把脸,抹了一手湿漉漉的汗水,他把掌心在自己裤子上蹭了两下:“调解那天我跟公司请了半天假,趁当时所有人都在场,我拉着小坤挨个给那些家长鞠躬认错,赔礼道歉,低声下气好话说尽这事儿才算抹平的。后来我还跟小坤说,其实那些能买得起几千一辆的自行车的家长,都不缺咱们这三瓜俩枣的赔偿费,人家其实就是要个态度,态度到了,不花钱也能平事。”
周纬道:“那许耀文的家长赔钱了吗?”
“他赔了,当场赔的。”冯汝成叹了口气道:“他们家家大业大,不差这千八百块的。我们家没这个家底,当不起这个财神爷。”
当着霸凌自己的的人的面,被自己的亲爹按着脑袋,一个个地给所有人低头认错;
霸凌者就在旁边洋洋得意地看着,身边是财大气粗一掷千金的家长;
而自己亲爹对此总结出来的经验就是,“态度到了,不花钱也能平事”。
不得不说,最后这句总结,实在很符合冯汝成的“处世哲学”。
难怪冯坤到后来,不惜利用玉一涉险犯法,也要送冯汝成飞黄腾达。
也许他是觉得,只要自己的父亲能够将权势、财富和地位全部握在手里,那弯了一辈子的腰就还能挺得起来,再不用走“态度到了,不花钱也能平事”的路子。
他也就可以穿越回过去,抚平那区区五千块钱在心里留下的屈辱和伤疤。
周纬接着问道:“后来呢?这件事之后,冯坤有没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反应?”
“没有吧……我没注意。那天我为了调解的事请了半天假,回去还被领导狠批了一通,当时公司还要裁员,我有点危险……我回家就灌了几瓶啤酒,其他的都不太记得了。”冯汝成迟疑了一下:“哦对,我想起来了。那天晚上小坤好像不在家,说是因为被这事心里气不过,偷跑出去通宵上网去了。不过第二天就回来了,也没什么事。”
“通宵上网?”周纬眉头就是一皱:“营业性网吧禁止未成年人入内,尤其严禁过夜,你们不知道吗?你们后来去找那个网吧老板核实过吗?”
“啊?这……没有。”冯汝成愣了一下:“小坤不是回来了吗,还核实什么?”
周纬:“……”
好个当爹的。
“结果之后那个叫许耀文的孩子就没来上学了,听说是家里发生了燃气爆炸事故,一家三口都没了……”冯汝成叹了口气:“唉,也算是报应吧。”
周纬心中冷笑一声,这可跟报应没有半点关系,报复还差不多。
他得到了想要的信息,将冯汝成交给了进来接手的监察员,推开门走了出去。
众人都在审讯室门外等着。一出门,季凌云就对他道:“小钱已经去联系当年冯坤就读过的那所小学和莱山镇派出所了,要求调取当年案件的详细资料。只不过时间久远,又是发生在学校里的学生打架斗殴事件,警局和学校都不一定会有比较全的案件记录。我让小钱去联系了当年几个事件的当事人,看看能不能有更详细的线索。”
周纬点了点头:“我现在高度怀疑,这个许耀文一家三口的灭门案,就是冯坤和玉一联手犯下的第一个案子。”
季凌云:“怎么说?”
“因为在那之后他们所犯下的所有案件都是跟冯汝成相关的,而只有这个案子,是跟冯坤本人直接相关的。”周纬道:“我之前一直觉得奇怪,因为就算冯坤身为人子,想要帮助冯汝成平步青云可以理解,但玉一又有什么理由这么做呢?如果说他是看在冯坤的面子上才去帮助冯汝成的,那他们俩的相识就必定在那之前,而且需要一个契机。”
“在他们初见之时,冯坤只是一个八岁的孩子。是什么让玉一一眼看中了他呢?”周纬的眼神暗沉沉的:“他一个杀人如麻的妖类,为什么单单选中了一个冯坤这样一个人类小孩呢?”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猜不透这个神经病妖类心里的想法。
周纬深吸一口气:“我猜,是因为冯坤身上有某种特质打动了他,某种跟他很像的特质……杀人的特质。”
众人都是一愣:“什么?”
然而周纬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无数声音在他耳边回荡,无数思绪犹如凌乱的线条,在他的脑海里穿梭交织,勾勒出一块庞大阴影的冰山一角。
——李默之前说过,冯坤曾经问过他:“你杀过人吗?”
——在烂尾楼楼顶交战时,玉一似乎对他丧失战意,不愿再杀他,表现出了极度的失望。
——甚至在玉一临死前,都曾经用一种混杂着激动、骄傲和兴奋的表情,对他们说过这样的话:“小坤第一次杀人就一点都不害怕,特别有天赋,杀完人之后双眼亮晶晶的,会放出特别好看的光来……”
是因为能够手刃霸凌自己的“仇人”一家,所以才会双眼“亮晶晶的”吗?
是因为当年的那起灭门惨案,才开启了这一人一妖之间,长达七年的孽缘吗?
周纬豁然睁开眼睛。
“杀死许耀文一家三口的不是玉一,而是冯坤,是当年年仅八岁的冯坤。”他突然开口,语速飞快:“玉一只是帮他制造了燃起爆炸的事故现场用以善后和掩埋真相——就像这次废弃仓库案和森川隧道案时他做的一样。”
所有人的眼睛都骇然睁大了。
然而,还不等他们对周纬这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推测做出什么反应,就听到走廊尽头一阵“哒哒哒”的急促脚步声,杨小钱举着电话飞跑而来。
“组长,不好了!不好了!”他神色惶急,还没跑到眼前就慌张大喊:“我按照你说的去联系了当年事件的相关人员,打电话到冯坤就读的那所学校,才知道当初冯坤的班主任已经退休了——可是我打他本人、家里和女儿的电话都没人接,直到打到他女儿公司,公司同事说今天是他们家小外孙女四岁生日,一家四口报了个旅游团要出去旅游。可我打电话给那个旅游团,旅游团却说他们一直没来!本来约定早上八点出发,但一家四口一个人都没出现!电话也打不通,所有人都联系不上了!”
“那一家四口,全都失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