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灵力血清的人自称叫‘好先生’,因为他说自己是个好心的先生。"冯坤冷道:“至于这是个什么狗屁化名我也不知道。我爹妈在哪里?”
周纬深深地望了他一眼。
随后,他解下自己肩头李默的风衣,蒙头盖脸地扔在了冯坤头上。
“以你爹妈的那副德行,见到你的第一眼怕不是就得吓晕过去。”他冷然道:“穿着这个去,不用还了。”
*
五分钟后,冯汝成和黄丽华被一群监察员簇拥着,来到对面楼房间的窗前。
黄丽华手中紧紧地攥着一个对讲机,另一只手紧紧地攀着丈夫的衣服前襟。然而冯汝成的状态并没有比她好到哪里去,他矮胖的身体几乎是在被推着向前挪动着,这让他们夫妻俩看起来简直像两个被严密监视和押送的犯人。
“老冯……”黄丽华张惶无措地抬头,试图从丈夫那里获得一点儿支持的力量。
“嘘……小点儿声,没事。”冯汝成艰涩地咽了口唾沫,周围众多逼视的眼光让他不自觉地产生了一丝心虚的感觉:“就……就是小坤犯了点儿事,警方让我们来劝劝他……按照我们之前商量好的那么说就行。”
黄丽华没有得到她想要的支持,但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她茫然地点了点头。
两人被簇拥到了窗前,抬头望着对面的楼顶天台。两栋楼之间的楼间距不算太远,他们能看到对面天台栏杆处站了一个人,从头到脚都一件黑色大衣裹了起来,看也看不见脸和身形。黄丽华轻轻地抽了口气,拿不定主意似地:“那……那是小坤吗?”
“你自己儿子你认不出来吗?”旁边杨小钱走过来,语气冷冷地往她手里塞了个无线对讲机:“说话。”
黄丽华和冯汝成对视一眼,冯汝成偏开目光,只是狼狈仓促地冲她点了个头。
黄丽华只好按下对讲机的通话键:“喂?小坤?小坤……是你吗?”
她说得战战兢兢、惊疑不定,那声音原模原样地被转化为无线信号,从对面天台上的另一只对讲机中还原了出来,带着隐约的刺啦电流声,语气却是不太失真的。
然而冯坤其实根本不需要听她的声音。
住宅楼的楼间距并不远,他的身体虽然已经濒临崩溃,然而各项机能在血清的强化下却都已经达到了顶峰,视力清晰得纤毫毕现,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对面房间窗前的父母,甚至可以读懂他们的唇形。
……也能看到他们脸上的张惶无措,惊疑不安。
刹那间他狠狠地攥紧了手中的对讲机,一时间没有说话。
刚才他听周纬发问的时候,脸上是那么狰狞愤怒,目光中像是流露着对父母刻骨的仇恨。然而此刻真的站到了他们对面,面对着短短几十米的距离,他却突然沉默了下来。
事到如今……该说什么好呢?
要告诉他们事情的真相吗?要说出七年来他都为他们两个做了什么,告诉他们如今的荣华富贵、优渥生活,究竟是怎么来的吗?要让他们知道自己其实并不清白无辜,他们所挥霍的每一分钱、青云直上的每一段路,其实都是带着血的吗?
还是要痛骂他们是多么的废物无能,多么的让他感到丢脸失望,痛斥他们就是两坨扶不起上墙的烂泥,控诉如果他们不是这么卑微懦弱,如果他们能挺直腰杆做人哪怕一次,如果他们能在当初儿子遭受不公时勇敢地站出来维护他……那么一切都会有所不同?
还是要问一问……
问一问在他们心中,自己这个儿子,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他的身体已经在逐渐走向崩溃。在对面低矮楼层所看不到的地方,冯坤脚下的血已经流成了一条细细的溪流。到了这个份上甚至周纬和李默都不再尝试控制他了,这个孩子的生命也许只是剩下了短短十几分钟而已。
而行至末路,面对着这两个给予了他生命、将他抚养长大,陪伴他度过了最多的年岁的男女,冯坤能做到还是只有沉默。那些隐秘的渴求与期待,无数次的暴怒与失望,日日夜夜夜涂抹假面勉力维持的武装,组成了一个个肥皂泡一样的假象,虽然脆弱,可真要戳破的时候,却仍旧需要巨大的决心和勇气。
不知过了多久,冯坤的手指终于抵上对讲机的通话键,一个含在舌尖的“妈”字就要破唇而出。
就在这时,对讲机里又传来了新的声音。
“小坤?小坤……如果是你的话,你听妈一句劝,不管你犯了什么事儿,停手吧,别再反抗了,好不好?”
宛如一道雷霆当头落下,冯坤的身形突然僵立在了原地,不动了。
“你……你年纪还小,就算做了错事也是一时受骗,是有坏人骗了你,对不对?都是坏人的错,你别执迷不悟,听妈妈的话,快点跟警察叔叔投降,你会没事的……”
冯坤的呼吸像是完全静止了,整个人在天台边缘立成了一座黑色的雕像,只有手中的对讲机还在急促不安地发出声音。
“小坤……警察已经把这里团团包围了,你跑不了了……但你别担心,咱们国家不是有那个什么,什么《未成年人保护法》吗?爸爸妈妈会给你请最好的律师,你就算坐牢也是轻判,改造几年就出来了……你、你没事的,还是爸爸妈妈的好孩子……”
对面的房间里,黄丽华握着对讲机的手心已经渗出了汗。这是他们俩挖空心思、绞尽脑汁,好不容易才商量推敲出来的一套词,已经耗尽了他们俩本来就为数不多的警匪片储备量。商量的时候他们俩提前先确定了方向——冯坤性格暴躁易怒,不能刺激他不能骂他,必须对他采取“怀柔”的态度,让他知道自己就算犯了罪也不是无路可走,还有希望,不要走极端……
可是说了这么久,对面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黄丽华越说心里越没底,眼神越来越慌乱,只好像寻找主心骨似的又看向了丈夫。她在大事上总是拿不定主意,只能习惯性地求助于冯汝成,好像只要有个人指挥她怎么做,她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放弃思考、卸下责任,不必再考虑所有可能的结局和后果。
只是这次,她从丈夫脸上看到的,还是畏缩和躲闪,以及催促她继续往下说的一肘子。
她咬了咬牙,最后还是把他们商量好的那一记“重磅炸弹”搬了出来,用力按下了通话键:
“小坤,你放心,不管你干了什么,你都是爸爸妈妈唯一的孩子,我们永远都是站在你这一边的。”
“……爸爸妈妈,是最爱你的。”
“哈哈哈哈……”
黄丽华和冯汝成同时一愣,手中的对讲机里终于有了回音,却是一阵剧烈的笑声。
对面的天台上,周纬和李默并肩而立,沉默地看着眼前的冯坤仰天大笑,笑得前仰后合。
那笑声是如此的凄厉、惨烈,几乎不似活人,倒像是把一个人活生生打碎又重新拼凑起来的,充斥着难以言喻的扭曲和绝望。
他生生笑出了血泪,又自己抬手抹掉,像是笑痛了肚子般弯下腰:“我真是个大傻逼!”
他从自己的裤子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什么东西,然后解开遮体的风衣远远扔开,一翻身站上了天台边沿。
鲜血淋漓的畸形的身体完全暴露在了天光下,对面不出所料地响起了一片惊恐尖叫的混乱声响。然而他毫不在意,拿起了对讲机,在一片混乱嘈杂的背景音中,按下了对话键。
“冯汝成,黄丽华,你们真他妈是世界上最垃圾的父母。”他轻声道:“看好了,我不欠你们什么了。”
他扔掉对讲机,转身面向着周纬和李默,破碎的脸上露出一个挑衅的、不屑的笑容。
“我要去找我的玉一叔了。”他傲慢地望向周纬:“我已经被你们这些无所谓的人耽误了太久,不能让他再等了。”
他朝后倒去,身形融化在灿烂的日光里。
周纬和李默都没有动。
数息之后,重物坠地的闷响声才随风传来。
天台上静默了片刻。
半晌之后,李默才缓缓走过去,弯腰捡起了自己的风衣。他把风衣搭在手臂上,起身的时候偶然向楼外一瞥,在一片血色之中,他看到了一点清晰的、闪耀的碧绿。
在冯坤的心口处,被他紧紧握在手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阳光下,闪耀着温润柔和的光芒。
——是玉一那部,缀着碧玉坠子的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