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他才开口道:“李默,抬起头来,看着我。”
李默泪眼朦胧地抬头。
“如果我不来,”周纬清晰而平静地道:“你准备怎么办?真的挖出自己的妖核交给冯坤,换人质的一条命吗?”
李默喉头噎滞,一时间说不上话来。然而周纬从他的表情上已经知道了答案。
他默然片刻,问道:“疼吗?”
按说此时他的手指还断着,最疼的人应该是他自己,可他却拿这话来问李默。
李默混乱而癫狂地狠狠点着头,眼泪大滴大滴地坠落。
疼啊……怎么不疼,疼得他要死了。自降世以来这个妖类从未感受过如此痛彻心扉的滋味,疼得他神智颠倒,识海错乱,疼得他死去活来,不知今夕何夕。
“疼就好,”周纬道:“记住这个感觉。”
李默浑身一僵,茫然地抬起眼来。
“我要你永远记住,”周纬深深地凝视着他,那双澄澈平静的黑眸对上一双朦胧痛苦的泪眼,像是一把凿子直接钉进了李默的心里:“这就是有重要的人因为自己而受伤时,会有的感觉。”
痛心彻骨,生不如死。
李默身形一顿,混沌的神识突然微微震颤起来,他心头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是朦胧中天开一线,他因为周纬这一句话而突生预感,隐隐窥探到了未来的一丝蛛丝马迹——
然而这朦胧中的一线天机终究不可追觅,乍然一闪之后,便又渺远地弃他们而去了。
徒留天台上的两个人执手相对,静默无言。
长风掠过他们身边,并不停留,呼啸千里,奔向浩渺无穷的天际。
*
等灵力血清案的种种后续了结,又过了一个星期。
季凌云的调查组为此又在珑湖逗留了一周之久。明苑小区一战之后,周纬负伤,案件的后续推进工作顺理成章地移交给了季凌云,他跟何昭华一起搜罗整理了整起案件的经过,拿出了一份极详尽的案件报告,因为报告是申彦雪执笔的,其质量之高简直令人叹为观止,已经被赵昌誉奉为圭臬,下令打印出来每个科室留存一份,决定未来五年内的案件报告都照着这份的标准来。
报告当中详细梳理了案件的来龙去脉,其因果追根溯源,竟能追踪到十四年前——
十四年前,玉一在珑湖市犯下了多起连环杀人案,在杀死了最后两名受害者陈洺和陈筱曼之后,被珑湖市异监局抓获,认罪伏法。
然而,本应当在当年被处决的玉一,却神不知鬼不觉地被人弄了出来。至今仍不知道是什么人、出于什么样的目的、用了什么方法把玉一从异监局总部大牢里捞出来的,也不知道他这种情况是仅此一例,还是已经存在多年,成为了总部之中的一条“潜规则”。
被带出总部大牢之后,玉一并未重获自由,而是加入了某个组织,成为了其中的一名杀手为其卖命。根据冯坤在天台上所说,玉一左臂的那个符文就是组织的标志。组织也许是看中了玉一在珑湖的辉煌“战绩”,又或者是看中了他嗜血如命杀人如麻的性格,所以才把他从异监局总部大牢里撬了出来,收归己用。
而玉一也不负组织所望地乖乖给他们卖命了七年……直到遇见冯坤。
命运由此延伸出了一条阴暗的岔路。
此后七年,冯坤和玉一一直保持着一种奇特的共生关系,冯坤借助玉一的力量为父亲冯汝成的事业保驾护航,而玉一也出于某种不可知的原因,一直跟随在冯坤身边,七年以往,两人欠下血债无数。
直到某一天,一个自称“好先生”的妖类,将一剂传说中能强制觉醒灵力的血清,送到了冯坤手上。
未解的谜团太多了。
比如那个杀手组织是怎么回事?他们究竟有多大的能量,竟能渗透到异监局总部,将已经判决的死囚偷梁换柱?总部究竟有多少人与他们暗通款曲,这个组织究竟有什么目的?
比如那种神秘的灵力血清又是从何而来?是谁制造,有什么目的,目前还有多少留存于世?
以及那个“好先生”夭冥在整个案件中又是扮演什么角色?先是灵器黑货案,再是灵力血清案,他屡屡闯入异监局的视线,究竟有什么图谋?
还有,严瑾……
严瑾最后给李默留下的那个符文,竟然就是玉一所属的那个杀手组织的标志,甚至玉一最后也是因这个符文而死。而这个符文,似乎还与墨陵周氏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
简直一团乱麻。
然而再乱,乱的也不是珑湖市局。由于玉一越狱和灵力血清的出现,这个案子的严重程度甚至比灵器黑货案还要上升一个等级。在冯坤死后的第二天,季凌云就向总部报告了初步调查结果,总部的命令在当天下达,成立专案组针对玉一越狱和灵力血清案进行专项调查,季凌云为特派专员,负责收集案件相关资料,全权处理一切相关后续事宜。
之后的一个星期,珑湖市局整理出了案件的一应资料、卷宗和证物等,全部移交给了季凌云小组,即将由季凌云小组带回总部。同时涉案人员在案件调查结束前不得离境,以随时配合总部传讯。
今天这最后的一道移交手续完成,这个案子就彻底不归珑湖市管了。
“咚咚咚”三声,声音平和端正,连中间间隔都是一模一样。季凌云耐心等着,直到里面传来一声清晰地“进来”,才推门入内。
“嗨,是你啊。”周纬一见是他,刚躺下的身体又干脆果断地直起来了,一巴掌掀飞了放在旁边装模作样的一本杂志,从底下摸出了一部手机,玩起游戏来。
“我们下午的飞机回总部,特来向周队告别。”季凌云走到周纬身边。
“行,心意收到了,跪安吧,以后没事别来珑湖了。”周纬手上操作如风,连个眼神都懒得分给季凌云一点,嘴皮子跟念咒一样咕噜出了一长串,中心含义就只有一个——“好走不送”。
然而季凌云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们现在所处的地方是医研中心的病房。其实按理来说周纬的伤势根本不需要卧床养病,他只是左臂骨裂,再加上右手断了两根手指而已,所谓伤筋动骨一百天,虽然灵力者体质特异,再加上异监局有特殊的医疗手段可以帮助加速愈合,但想要完全痊愈至少也得接近一个月的时间,在哪儿养病都不会让这个恢复速度加快一点。
所以周纬的本意是要么该上班上班,要么就干脆让他回家躺着,反正接下来的差不多都是些文书工作了,他也乐得躲清闲。
然而这个建议遭到了一个人的强烈反对,那就是李默。他坚决要求周纬就算要来市局上班,也不许去办公室,只准在医研中心躺着。他在周纬的病床外站成了一尊门神,谁要来找周纬汇报工作,就得先过他这一关。
这会儿正是午饭时间,李默下楼去给周纬打饭了,这才让季凌云钻了空子。
只是这根棒槌,完全没有自己是钻空子进来的意识,居然一屁股在周纬身边坐下了,摆出了一副要长谈的架势。
周纬的右手本来就只剩了仨手指好用,走位颇为惊险,被季凌云这么一惊吓,他控制的英雄被冷不丁哪里射出来的一发冷箭射中,顿时血量见底,屏幕上弹出来“GAME OVER”的字幕。
周纬英雄气短地长叹一声,扣了手机,转过头来面对着季凌云,一脸头疼:“季大组长,你是专门来克我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