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季凌云身姿笔挺,平肃端直地看向周纬,目光是从未有过的明澈沉凝:“我既然身为调查组组长,调查组的职责就是我的职责。既然如此,又分什么调查组的打算、我的打算呢?”
周纬:“……”
半晌,他的嘴角缓缓翘起,终于露出了自季凌云进门以来的第一个微笑。
“既然如此,”他朝季凌云伸出右手:“那我就祝季组长此次征程平安顺利,凯旋而归了。”
“谢谢周队。”季凌云从善如流地站起来,那张历来平板严肃的脸上难得地浮起一个微笑,同样伸手……握住了周纬的两根手指。
*
“季组长来过了?”李默一边在病床边忙来忙去,一边抽空问道。
“已经走了,这会儿估计已经在去机场的路上了。他还转达了人质那一家四口的感谢,人家全家跪下来叩谢你的救命大恩。”周纬盘腿坐在病床上,看着李默房间里四处搜寻翻找,脸上是一片平静和超脱。
他眼睁睁地看着李默从鞋柜里、床底下、枕套中、窗帘盒上和壁挂电视与墙壁的夹缝里搜出了啤酒、酸笋、酒鬼花生、柠檬凤爪和麻辣钉螺等“赃物”,然后好整以暇地走过来,从床头的不锈钢餐盒里取出周纬藏好的手机,试了试温度:“嗯,玩了大概十二分钟。”
“是的。”周纬平静地答道:“请季凌云去死,要不是他,我还能多玩五分钟。”
这次周纬受伤,反应最大的不是异监局的同事们,不是周纬本人,而是李默。
他不知怎么回事,对这次周纬的伤势反应格外剧烈,回到市局的第一天就直接冲进了赵昌誉办公室,表示要给周纬请一个月的长假,在家安心休养,然后被赵昌誉轰了出来——左臂骨裂和手指骨折算他妈什么大病,如果这点伤都要休养一个月,那周纬这个监察队长就可以直接卷铺盖滚蛋了。
李默不死心,又在医研中心申请了一个长期床位,要求周纬就算来市局,也必须在病房里待着,由他全程陪护。他在周纬的病床旁边安了一张折叠椅,平时就在那里休息,确保自己一睁眼就可以看见周纬,周纬也一睁眼就能看见他。
与此同时,他全方位接管了周纬的生活,每天只要醒着就只做一件事,那就是围着周纬转来转去,简直恨不得把自己变成张狗皮膏药黏在他身上。
一开始周纬对这种无微不至的照顾还是很受用的,毕竟有这么大个美人赏心悦目地围着自己打转,眼福都差不多快把他喂饱了——然而仅仅过了一天,周纬就受不了了。
原因无他,李默的照顾真的太“周到”了。
他仿佛是铁了心要把周纬这辈子前三十年身体落下的亏空和受过的伤损,在这一个月之内全补回来。这人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份周纬去年的体检报告,专门去咨询了一下医研中心的大夫,标出了所有不合格的指标,密密麻麻地列了一长串针对性的恢复计划。比如周纬长期饮食不规律,有轻微胃溃疡,他就严格监督周纬的一日三餐,饮食务求清淡温和,忌麻忌辣忌酸甜生冷忌一切油腻;再比如周纬办起案子来经常晨昏颠倒,他就要求周纬每晚九点必须洗漱上床,而且每天早上六点必须起床,美其名曰“晨起昏息,顺应天时”;他甚至严格限制周纬使用手机平板电视机等一切电子产品的时间,要求他每日打坐静心,聚气养神……
周纬有种错觉,自己孤家寡人了半辈子,一次受伤醒来,突然多了个“妈”。
老妈子李默性情温和平顺,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简直比冯汝成还像个软面团子。周纬第一次跟他提出抗议的时候,他既没有语言反驳也没有肢体反抗,就安安静静地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到了他的病床床尾——
“噗通”一声,他给周纬跪下了。
惊得周纬差点一跃而起黏到天花板上,变成个国产版蜘蛛侠,断裂的骨头都险些吓好了。
然后接下来的十分钟里,不管周纬怎么劝怎么拉,李默就是不起来,翻来覆去就只有一句:“周队不肯原谅我。”
这他妈是什么狗血剧情!“你不原谅我我就跪到死”的戏码吗?!
深山里出来的妖类估计是从来没听说过“男儿膝下有黄金”这句话,跪得那叫一个干脆果决。周纬骤然遭遇此等大招,顿时一个头两个大,头一次对封建王朝的皇帝感同身受,明白了他们是怎么被那些所谓“死谏”的忠臣逼疯的。
“长跪不起”这种招数真是无比好用,周纬的防线顿时一溃千里,丧权辱国地忍下了李默对他的种种“非人”待遇,把自己交到了李默手上。
——然后开始了跟李默长达一个星期的斗智斗勇。
事实证明,想要在一个嗅觉无比灵敏的A级妖类面前藏起任何带气味的零食都是痴心妄想。周纬的反抗从来没有成功过,以至于一次次挫败到现在,他的心境已经心境非常平和,甚至生出了“下次干脆把麻辣鸭脖藏进袜子里”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万的想法。
“其实我可以回来得更早一点的。”李默拖过活动餐桌,将给周纬带的小米粥、鸡蛋羹、清蒸鱼、冬瓜汤盅和白灼秋葵一样样地拿出来摆开,又给周纬摆好餐盘和勺子——此人因为双手受伤此刻委实拿不了筷子——然后帮周纬调整了一下坐姿,在他背后垫了一个靠枕:“我在餐厅遇到了何副队,他告诉我,冯汝成夫妇今天也已经走完记忆清洗程序了。”
周纬眉目间的神色骤然寡淡下来。
他第一百零一次拒绝了李默试图喂他吃饭的想法,用右手拇指和无名指捏着勺子,舀起一勺冬瓜汤送进嘴里,感觉淡而无味:“进行记忆清洗之前要对清洗对象进行全面体检,确保清洗对象可以承受得住精神冲击,所以局里现在应该已经知道了——黄丽华怀孕了,是么?”
李默点了点头:“是。”
他问道:“周队是怎么知道的?”
“申彦雪发现的。”周纬面无表情地又喝了一口汤:“在调查这对夫妻的时候她发现了黄丽华购买叶酸的消费记录,已经持续了七个月了。”
叶酸是女性在备孕和孕早期必须补充的一种维生素,也就是说黄丽华和冯汝成要么在准备要第二个孩子,要么就是已经怀上了。在行动过程中周纬发现黄丽华一直在有意无意地护着小腹,猜测后者的可能性比较大。
一对已经年过四十的夫妇,拼着高龄怀孕和生产的各种风险,也想要第二个孩子。
是因为已经对长子全然失望,终于决定放弃他了么?
那他们在天台上说的那句“爸爸妈妈爱你”,又算什么呢?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周纬冷笑了一声:“挺好的。”
李默沉默了片刻:“周队是因为这个,所以才提出最后让冯坤见他们一面的么?”
周纬漠然不语。
其实最后在天台上,让冯坤和冯汝成夫妇直接对话,是一种很冒险的行为,而且也不符合章程。别的不说,冯汝成夫妇在这之前都从未直接涉入过超自然事件,让他们跟冯坤见面,无疑是在打破这一状态,严重违反了异监局“非必要不得将普通人涉入超自然事件”的安全条例。说白了,如果不是因为周纬当时让冯汝成夫妇跟冯坤见了面,他们今天都未必需要走这套记忆清洗程序。
而且当时冯坤已经没有反抗能力了,正确的做法应该是赶紧给他上灵枷,确保他无法再反抗,然后按照规定该抢救抢救,或者抓紧最后的时间拷问一下案件有关线索,能问出多少来是多少——而不是让一个濒死的杀人犯去见他父母最后一面。
可周纬还是这么干了。而且,从他不辞劳苦地将冯汝成夫妇从珑湖市带到了莱山镇这一点来看,他恐怕在出发之前,就已经决定要这么做了。
出乎意料的,当时在场的监察员们没有一个出言阻止,哪怕是季凌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