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个静谧的夜里，手机突兀地响起，我接起电话，听筒那头，她的声音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带着哭腔，像是已经啜泣了许久。我不禁在想，她是不是又想起了那些刻骨铭心的片段？

她告诉我，从前的她，哪怕遇到再棘手、再难熬的事儿，也只是咬咬牙，硬撑过去，从不轻易落泪。可自从离开那个人后，她变了，在那些无端降临的黑夜里，或是偶然响起的某首熟悉的歌里，泪水总会悄无声息地爬满脸庞。她还说，直到这时，她才终于明白，当初那个女孩为何会那么容易哭泣，定是爱到了骨子里，爱得刻骨铭心，才会被那些细微的情愫轻易牵动，情难自已。

她决定把这个故事彻底讲完，而我，在好奇心的强烈驱使下，猛地灌下几杯咖啡，抱着电话，准备听她娓娓道来。（虽说我们的宿舍仅仅隔着一道门而已）

听她缓缓叙述，大致是这么个情况：那个女孩深陷在前男友离去的悲伤泥沼里，难以自拔，还时不时地跑去找前男友，苦苦哀求他回心转意。这种事儿，搁谁身上，估计都受不了吧。所以，最终他们还是和平分手了。

而就在那天，她像是终于冲破了心底的那层魔障，鼓起勇气，向他表白了。

我当时心想，那男生听到表白，肯定惊喜万分吧。毕竟，如此优秀的一个女孩，愿意放下所有的自尊，不顾被拒绝的尴尬，只为在他最艰难、最迷茫的时候，送上一丝温暖、一份慰藉。

然而，现实却给了她沉重一击，他拒绝了，理由简单又直接：他忘不了她，在心里还没腾出足够空间接纳别人之前，他没办法接受新的感情。

于是，她选择了等待。

等待，无疑是这世上最折磨人的事儿。每天都得面对面，承受着他明明知晓自己心意，却佯装不知的煎熬。我猜，那段日子，她过得极其艰难，艰难到只能用自欺欺人的方式，给自己搭个台阶下，好让心里好受些。

时间，果真是最好的疗伤良药。在她慢慢接受只能和他做朋友这个现实的时候，他也渐渐放下了前女友，移除了那个女孩在他心里的位置。他放弃了文科，转而学起了美术。她一直想不明白，他成绩那么优异，为何要弃文从艺。毕竟在那时，在大家的观念里，学艺术的大多是成绩不太好的学生的专利。

直到有一天，她无意间在他的画架上看到一幅素描。

画中的女孩美得惊心动魄，他一定是精心挑选了角度，将某个瞬间深深铭刻在心底许久，才能画得如此细腻、如此极致。

她一下子呆住了，因为画中的女孩不是别人，正是她自己。

那一刻，她的泪水决堤而出，第一次，为了一个人，为了那份深藏许久的感动，为了那些积压的委屈，为了这场突如其来的意外……

“那你问过他，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你的吗？”

“什么什么时候啊？”

“就是他开始喜欢你的时候。”

“问了，可他没回答，只是随手将画揉成一团，狠狠扔进了垃圾筐里。”

“你当时一定特别恨他吧？”

“没有，恰恰相反，从那之后，我没再缠着他。我之前不是问过你，要是爱上一个人，你会为他放弃一切吗？说实话，当时，我就没做到，我没有为他放弃我的学业，没有放弃那些爱我的人、我的朋友，甚至，没有放弃我自己的心。可当得知他也喜欢我的那一刻，我心里一直以来的郁结，仿佛一下子就解开了，豁然开朗。那时候我才明白，原来爱他，或许只是因为不甘，而一旦这份不甘得到了某种慰藉，我的心，就像一下子卸掉了重担，轻松了许多。之后，我还是照常学习，谈恋爱，在与他擦肩而过的瞬间，会多停留一眼，眼神里带着些顾盼。生活似乎并没有因为这场意外而发生太大改变，我们，依旧是彼此生命里的过路人，就像校园里那些行色匆匆的行人一样，每个人都怀揣着抱负和理想。那时候，谈恋爱的都盼着能好好学习，考到一起，不谈恋爱的更是拼了命地学。就这么浑浑噩噩地，我们上了高三。”

说到这儿，时钟“滴答滴答”地走到了凌晨两点，我困得上下眼皮直打架，思维都快跟不上了，可她，却像是越说越起劲儿。我不得不打断她，披了件外套，下了床。正值盛夏，宿舍前盛开的桂花，馥郁芬芳，香气弥漫。我没有告诉她我已经走到了桂花树下，只因这阵芬芳，让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个少年，那个只属于她故事里的少年。他一定也曾在这样绝美的意境里，不经意间，将她最美的容颜，悄悄放在了心上，呵护许久。

和大多数青春故事的结局一样，他们不再有交集。也许，故事就是这么令人揪心，在离高考还不到三个月的时候，他却突然退学了。生活里少了这么一个人，她心里却涌起一种难以抑制的痛心。

如果你也曾爱着这样一个人，每天上演着彼此心照不宣的心动，当这种喜欢渐渐变成习惯，哪怕是最不起眼的习惯，一旦失去，也会让人感觉到莫名的失落与违和。

我终于开始明白，每个人的心里，都会有那么一个人，与自己有着千丝万缕、剪不断理还乱的牵连。

开始时，是心碎，而后，化作藕断丝连的牵挂。

肆

无意间翻开高中时代的毕业照，看着照片上那一张张青涩的脸庞，仿佛一瞬间，那些被尘封的记忆都被唤醒。那个时候，我们每个人看起来都很美，那是一种只能被镌刻在时光里的美丽。

原来，时间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久到我们都记不起故事是从何而起，又在何处落幕。

有一天，我意外收到高中时代一位玩得较好的朋友的结婚喜帖，惊得我愣在原地许久。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都到了待嫁的年龄，开始被父母操心嫁人这档子事儿，也会为了多享受几天单身贵族的生活，跟父母玩起猫捉老鼠的游戏。

不知何时起，我开始不再对恋爱可能耽误学业这件事心怀畏惧，同样不知何时起，曾经眼中谈恋爱结婚所自带的浪漫滤镜也悄然破碎。褪去了年少时的满心期待与纯真无邪，如今我们所面对的爱情，似乎只剩下充斥着欲望的□□，或是为了结婚而将就结合的无奈悲剧。

恋爱，而后分手，接着再度恋爱，又再次分手……每一次都笃定眼前人会是相伴余生的良伴，可直到遇见下一个看似更契合的人时，才惊觉自己过往的愚蠢与冲动。于是，争吵、猜忌纷至沓来，如同让人上瘾的□□，一旦沾染，便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你总以为能与眼前人天长地久，可当他对着下一个人许下同样天长地久的诺言时，才恍然明白，“天长地久”这个词，衡量的从来不是时间的长度，而是感情的深度，而这份深度，往往又会在岁月的无情磨蚀下，渐渐消磨殆尽。

而她与他的故事，最终也沦为这种消磨的陪葬品。

“后来，我彻底断了他的消息，也不再奢望我们之间还会有什么交集。再后来，从他朋友那儿偶然得知，他父亲遭遇了一场惨烈的车祸，成了植物人，家里为了筹措医药费，值钱的东西都被讨债的人拿去典当了。生活的重击彻底击垮了他，他放弃了，放弃了学业，也放弃了我。临走前，他把自己所有的画付之一炬，只留下了当日扔进垃圾桶的那幅画像。”

生活成了他唯一的主宰，吞噬了他的青春、爱情与前途……他失去了善待自己的自由。所以，那天他来见她最后一面时，她惊愕地发现，他身上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苍老与憔悴。

“他说，其实从第一眼见到我，就喜欢上了我，只是他最好的兄弟也钟情于我，所以他选择了放弃。后来，为了克制这份感情，他故意去喜欢别的女孩。本以为等自己能重新接纳这份感情时，我的班主任却找到了他，告诫他不能跟我有任何感情纠葛，怕影响我的升学，也怕影响学校的声誉。他又一次放弃了，想着就这么远远看着，心里也踏实。可谁能料到，后来的一切都脱离了掌控，意外终究打乱了所有计划。那场变故夺走了他所有的希望，在我 20 岁生日那天，他送来礼物后便匆匆离去，我知道，他是不想让我朋友瞧见我有这样一个落魄的朋友，可我又何曾在意过这些？在我心里，他依旧是那个优秀无比、考全校第一的才子，还是那个笑起来温润如水的少年。你说，如果我们真的在一起过，会不会很美好，美好到连上帝都妒忌？”

或许吧，彼此相爱本就是一件让人妒忌的美事，只是这般匆匆擦肩，终究酿成了满心苦涩。

那天，我无意间在她的日记本里翻出一幅素描，被精心保管着，画中的女孩美得动人心弦，笑容恰似夏日桂花香，丝丝甜意沁入心头，我想，这大概是他留给她唯一且最为珍贵的礼物了。

画的下方，夹着一张崭新得有些刺眼的喜帖。

我瞧见上面明晃晃的几个字，心猛地一痛。

“祝顾斯幕和××百年好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