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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归宁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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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宦臣家眷的身份回门,总不算太光采。

她出阁时所带衣物首饰不多,眼下用的,多是卫进着人置办的。黄金居多,珍珠玛瑙有一些,她却不大喜欢戴,鬓边依然是那支素白钗花,今日也不例外。

新妇簪白花不合规矩礼仪。

执意簪,是因念着顾凭阑。

她不忘,他就还在。

用过午膳,卫进的马车已停在府外多时。

七月流火,初秋的天气已有了些凉意。闻鸳穿得厚,出门时未觉出冷,可到了马车跟前,卫进还是给她裹了件披风。像是件新得的,没有穿过的痕迹,与她身形相配,颜色也衬她。

“多谢郎君。”

阳光刺眼,她不愿抬头,看上去却像是得了礼物正害羞。耳畔,那人似乎笑了下,没应话,单手抱她上了马车。

时值午后,街上人不多,是以一路上很是安静。偶有微风吹起窗帘,她从缝隙向外看去,所见皆是京师盛景,与来时一般。

什么都没变。

却又什么都变了。

俄而,一阵呜咽哭声窸窸窣窣传来,马车也在此时停下。她被人圈在怀里,自是瞧不见细情,但听车外有下人报:

“督公,是张家人。”

张家?

张侍郎的张家?

若在街上哭,这是在发丧。

从发现尸首那夜算起,张侍郎死了十日有余,竟拖到今日才发丧?

卫进掀开窗帘点了点头,那下人称是而去。马车就此于这里停留须臾,等发丧的队伍从旁经过。

肝肠寸断的哭声越来越近,闻鸳搭在膝头的手攥紧了裙摆。她强作镇定问卫进:

“郎君,杀害张侍郎的凶手可找到了?”

卫进拍拍她的肩膀,冰凉气息撩动她耳边的发:

“酒后失足,没有凶手。”

胡扯。

卫府根本不曾摆酒。

张侍郎醉的哪门子酒,竟会失足掉进卫府后院的池塘淹死?

秋风萧瑟。

她在马车中,看见张家老夫人怀抱块匾额,失魂落魄从旁走过。

那块匾她认得,先帝赐的,御笔题字:丹心报国。

张侍郎的祖父一家曾追随太祖爷打天下,满门忠烈,仅留下一条血脉,乃是张侍郎的父亲。其父入朝为官,与闻太师是同僚,为人中正,却遭贼人刺杀,英年早逝,留下孤儿寡母,相依为命。

张老夫人明事理,教导儿子习字读书,考取功名,得先帝钦点状元,登科入仕,赐下这块匾。

可怜一门三代尽忠朝廷,竟皆不得善终。

哭声渐远,马车继续前行,她却称热,不肯再窝在人怀里了。

其实哪里热,靠在冷血的野兽身上,分明该冷。

而比起冷。

更觉得脏。

大小姐归宁的消息一早传回太师府,闻太师着人备下了闻鸳爱吃的点心与菜肴,一整日坐不下来,殷盼着见到女儿。

女儿何尝不盼见爹娘。

马车停定,闻鸳踏凳下来,一见父母,便有满腹诉不尽的思念。她欲上前牵母亲的手,母亲却朝她摇摇头。

闻太师与卫进同在官场,必定先分高低,再谈翁婿。二人见面,少不了朝堂规矩那一套。

西厂提督比太师官高二阶,权倾朝野,依礼法,闻太师需先向卫进行礼。

闻鸳垂下眼帘,纵她不愿看父亲居于文臣之首,竟要向宦官行礼,如今,也躲不过了。

然而卫进揽在她肩头的手却在此时移开,鞠作士人之礼,先于闻太师弯了腰:

“小婿见过岳父岳母,见过兰夫人。”

他今日回来得急,未换上便装,一袭织金飞鱼服配官帽,雁翎腰刀挎在侧,更有英武之态。这一礼,亦行得端方中正,俯首显恭顺却不阿谀,脊背仍硬括挺拔,颇具风骨。

闻太师携家眷还礼罢,将人让进府中。

有父亲与卫进叙话,闻鸳难得从他身边离开片刻。闻夫人与兰姨娘围将上来,一人一侧挽她手臂,嘘寒问暖。

所说无非是她近来又轻减了些,怕卫进待她不好。

为免长辈忧心,她自是回答一切都好,心里却想寻些卫进的错处。

想来想去,皆是张侍郎之死如何草草结案,张家一门忠烈何其悲壮,嫌疑最大的卫进竟毫发无伤出了法司。他于江山社稷,实为一大祸害。

可婚后待她,确无半点疏忽怠慢。

那又如何。

吃人的狼也懂善待发妻。

但畜生就是畜生。

“阿鸳。”

她正出神,手臂被母亲捏了一下。闻夫人望她鬓边那朵雪白钗花,蹙眉问:

“我儿,这白花,你平素常簪着?”

“是,”闻鸳扶鬓应下,“顾郞新丧,女儿不能为他守孝,唯有簪花为祭,了慰相思。”

“那卫进……”兰姨娘欲言又止,“他不曾说过什么?”

“该是没看见,”闻鸳淡然道,“他忙于公务,未必得空细瞧我。”

这是实话。

卫进婚后留在府上的时日不多,也就是她病着那两天。人躺在榻上,还簪什么花。等她能起身簪花,他便一连七日不回家,又如何发现她怀念顾郞的心思。

“多谨慎些,”闻夫人轻拍她手背叮嘱,“那卫进性情乖戾,我儿侍他身旁,要万分小心,切不可行差踏错,惹恼了他。”

“是,女儿记下了。”

长女回门,府上晚膳备的俱是她喜欢的菜色,连最难得的清蒸鲥鱼也摆了上来。

鲥鱼鲜美,苦其多刺。

每每厨房做这道菜,闻鸳总会多用一些,但从来只把背上无刺的两块肉吃了,便不再动。她一贯是闻太师的掌上明珠,又被闻夫人娇宠,挑鱼刺这等事,会做,不愿做。左右桌上佳肴诸多,单是吃无刺的鱼、无骨的肉,也管吃饱了。

今夜不例外。

闻夫人先挑出那两块无刺的肉夹到她碗里,便顾着给她布旁的菜。剩下整条鱼,卫进夹了两筷子,旁人分了些,所剩就不多了。

闻鸳两块鱼肉下肚,又吃了几口炙羊肉,回家后,她胃口好了不少。

卫进却没再夹过菜,一直摆弄碗里的鱼。

“这道甜汤你喜欢,多用些。”

闻夫人给闻鸳添了汤,门外在此时传来一阵脚步声。

待来人于门外行礼,闻鸳方看清,乃是个西厂番子。

“启禀督公,张老夫人抱着先帝御赐的匾额……投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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