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宦臣家眷的身份回门,总不算太光采。
她出阁时所带衣物首饰不多,眼下用的,多是卫进着人置办的。黄金居多,珍珠玛瑙有一些,她却不大喜欢戴,鬓边依然是那支素白钗花,今日也不例外。
新妇簪白花不合规矩礼仪。
执意簪,是因念着顾凭阑。
她不忘,他就还在。
用过午膳,卫进的马车已停在府外多时。
七月流火,初秋的天气已有了些凉意。闻鸳穿得厚,出门时未觉出冷,可到了马车跟前,卫进还是给她裹了件披风。像是件新得的,没有穿过的痕迹,与她身形相配,颜色也衬她。
“多谢郎君。”
阳光刺眼,她不愿抬头,看上去却像是得了礼物正害羞。耳畔,那人似乎笑了下,没应话,单手抱她上了马车。
时值午后,街上人不多,是以一路上很是安静。偶有微风吹起窗帘,她从缝隙向外看去,所见皆是京师盛景,与来时一般。
什么都没变。
却又什么都变了。
俄而,一阵呜咽哭声窸窸窣窣传来,马车也在此时停下。她被人圈在怀里,自是瞧不见细情,但听车外有下人报:
“督公,是张家人。”
张家?
张侍郎的张家?
若在街上哭,这是在发丧。
从发现尸首那夜算起,张侍郎死了十日有余,竟拖到今日才发丧?
卫进掀开窗帘点了点头,那下人称是而去。马车就此于这里停留须臾,等发丧的队伍从旁经过。
肝肠寸断的哭声越来越近,闻鸳搭在膝头的手攥紧了裙摆。她强作镇定问卫进:
“郎君,杀害张侍郎的凶手可找到了?”
卫进拍拍她的肩膀,冰凉气息撩动她耳边的发:
“酒后失足,没有凶手。”
胡扯。
卫府根本不曾摆酒。
张侍郎醉的哪门子酒,竟会失足掉进卫府后院的池塘淹死?
秋风萧瑟。
她在马车中,看见张家老夫人怀抱块匾额,失魂落魄从旁走过。
那块匾她认得,先帝赐的,御笔题字:丹心报国。
张侍郎的祖父一家曾追随太祖爷打天下,满门忠烈,仅留下一条血脉,乃是张侍郎的父亲。其父入朝为官,与闻太师是同僚,为人中正,却遭贼人刺杀,英年早逝,留下孤儿寡母,相依为命。
张老夫人明事理,教导儿子习字读书,考取功名,得先帝钦点状元,登科入仕,赐下这块匾。
可怜一门三代尽忠朝廷,竟皆不得善终。
哭声渐远,马车继续前行,她却称热,不肯再窝在人怀里了。
其实哪里热,靠在冷血的野兽身上,分明该冷。
而比起冷。
更觉得脏。
大小姐归宁的消息一早传回太师府,闻太师着人备下了闻鸳爱吃的点心与菜肴,一整日坐不下来,殷盼着见到女儿。
女儿何尝不盼见爹娘。
马车停定,闻鸳踏凳下来,一见父母,便有满腹诉不尽的思念。她欲上前牵母亲的手,母亲却朝她摇摇头。
闻太师与卫进同在官场,必定先分高低,再谈翁婿。二人见面,少不了朝堂规矩那一套。
西厂提督比太师官高二阶,权倾朝野,依礼法,闻太师需先向卫进行礼。
闻鸳垂下眼帘,纵她不愿看父亲居于文臣之首,竟要向宦官行礼,如今,也躲不过了。
然而卫进揽在她肩头的手却在此时移开,鞠作士人之礼,先于闻太师弯了腰:
“小婿见过岳父岳母,见过兰夫人。”
他今日回来得急,未换上便装,一袭织金飞鱼服配官帽,雁翎腰刀挎在侧,更有英武之态。这一礼,亦行得端方中正,俯首显恭顺却不阿谀,脊背仍硬括挺拔,颇具风骨。
闻太师携家眷还礼罢,将人让进府中。
有父亲与卫进叙话,闻鸳难得从他身边离开片刻。闻夫人与兰姨娘围将上来,一人一侧挽她手臂,嘘寒问暖。
所说无非是她近来又轻减了些,怕卫进待她不好。
为免长辈忧心,她自是回答一切都好,心里却想寻些卫进的错处。
想来想去,皆是张侍郎之死如何草草结案,张家一门忠烈何其悲壮,嫌疑最大的卫进竟毫发无伤出了法司。他于江山社稷,实为一大祸害。
可婚后待她,确无半点疏忽怠慢。
那又如何。
吃人的狼也懂善待发妻。
但畜生就是畜生。
“阿鸳。”
她正出神,手臂被母亲捏了一下。闻夫人望她鬓边那朵雪白钗花,蹙眉问:
“我儿,这白花,你平素常簪着?”
“是,”闻鸳扶鬓应下,“顾郞新丧,女儿不能为他守孝,唯有簪花为祭,了慰相思。”
“那卫进……”兰姨娘欲言又止,“他不曾说过什么?”
“该是没看见,”闻鸳淡然道,“他忙于公务,未必得空细瞧我。”
这是实话。
卫进婚后留在府上的时日不多,也就是她病着那两天。人躺在榻上,还簪什么花。等她能起身簪花,他便一连七日不回家,又如何发现她怀念顾郞的心思。
“多谨慎些,”闻夫人轻拍她手背叮嘱,“那卫进性情乖戾,我儿侍他身旁,要万分小心,切不可行差踏错,惹恼了他。”
“是,女儿记下了。”
长女回门,府上晚膳备的俱是她喜欢的菜色,连最难得的清蒸鲥鱼也摆了上来。
鲥鱼鲜美,苦其多刺。
每每厨房做这道菜,闻鸳总会多用一些,但从来只把背上无刺的两块肉吃了,便不再动。她一贯是闻太师的掌上明珠,又被闻夫人娇宠,挑鱼刺这等事,会做,不愿做。左右桌上佳肴诸多,单是吃无刺的鱼、无骨的肉,也管吃饱了。
今夜不例外。
闻夫人先挑出那两块无刺的肉夹到她碗里,便顾着给她布旁的菜。剩下整条鱼,卫进夹了两筷子,旁人分了些,所剩就不多了。
闻鸳两块鱼肉下肚,又吃了几口炙羊肉,回家后,她胃口好了不少。
卫进却没再夹过菜,一直摆弄碗里的鱼。
“这道甜汤你喜欢,多用些。”
闻夫人给闻鸳添了汤,门外在此时传来一阵脚步声。
待来人于门外行礼,闻鸳方看清,乃是个西厂番子。
“启禀督公,张老夫人抱着先帝御赐的匾额……投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