丢失的赈灾银仅寻回半数,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卫进一直未曾回来过。
闻鸳猜,离她用上那匹快马的日子,不会太远了。
腊月二十三,民间祭灶的大日子。
她亲手备了灶糖,太师府一份,柳夕暂住的驿馆一份,也亲自往西厂送去一份。
这一回,卫进没让她等。
但连暖阁也不许她进,只得在外头找了间茶楼,定下包厢,与她短暂见一面。
这些时日,西厂的差事必定更多了。
他像是几个晚上没睡过安稳觉,面色苍白,眼睛里布满血丝。
闻鸳将灶糖摆下,头也不抬。
“我见过柳姐姐了。”
对方拿茶杯的手顿了片刻,却终究一言未发,沉默饮尽那盏热茶。
他似乎并不好奇,她与柳夕见面,会说什么、做什么,是否会对西厂不利。
又或许,默认她必定和盘托出。
默认在她心里,总是旁人比他更重。
闻鸳不曾饮茶,但隔着小几,已闻见那股扑面而来的清苦,择了颗灶糖捏在手中,举到人面前。
卫进不急吃,歪头看着她,像是诧异她何以还敢这样做。
闻鸳这方想起先前那颗掉在被子上的蜜饯,但为时已晚,他张口欲咬,她倏地缩了下手。
见她躲了,那人笑笑,换了手来拿。
灶糖入口,甜味在舌尖一点点化开,很快稀释了茶叶的涩味,他脸上倦色也有所缓和。
闻鸳用沾湿的帕子擦去指上糖渍,双手紧握茶杯,虎口被烫得发红也浑然未觉。
半晌,低声道:
“襄王夫妻并不如外人眼中那般恩爱,柳姐姐对襄王有惧有恨,小世子更是……听到提起他父王,便吓哭了。或许,你们可以从此做文章。”
她一口气说完,垂眸望着杯中自己的倒影,只觉分外陌生。
那日邀柳夕赏梅,她的确别有用心。
只是这“用心”不是对卫进。
而是,对襄王。
卫进唇角笑意顿失,唇瓣翕动,似要说些什么,却被她再度打断。
“等等。”
她极力平复心虚,阖眼缓了一阵,继续道。
“还有,你留给我的那匹快马,那张逃跑的路线图,我给了柳姐姐。但你放心,其上你标注的城中防事与阡陌通衢,我并未画给她。她既与襄王不睦,西厂抓了她也无益,只求你无论如何,放她和孩子一条生路。”
她终于将满腹话语说与他听,不知于局势有何影响,但至少,她曾尽力做过什么。
哪怕不问是非对错,违背良心。
“阿鸳。”
许久,卫进沙哑唤她。望向她的那双眼眸泛着红,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原是毫不指望的。
若有一夕奢望过,那也无异于庄周梦蝶,醒来便知是假。
却不曾想到,闻鸳见柳夕,竟是为了他。
他伸手欲牵她,闻鸳的手则缩到了桌下。
她怕他,更怕自己的心,真的向着他。
“这是我能做到的一切。”
闻鸳喉间哽咽,强忍着才不成哭出来。
“如果你想逼我害柳姐姐,我办不到……”
“不会的。”
那人温声宽慰,仿佛此时比她更痛,说话的声音都带着颤抖。
“你什么都不必做。”
他起身绕到她身边,轻轻揽她的肩,让她靠在胸口。
温热淌湿衣领,是她的泪痕。
“我发誓,”他在她耳畔笃定说着,“一定不会让你在意的人受到任何伤害。”
闻鸳已无力开口,张手攥住他肩头的披风,泣不成声。
她到底还是,当了他的帮凶。
“卫进……”
夹在抽噎声里,卫进听到他的名字。
“我求求你,不要再做恶事了……”
他想说好。
可拼了命地想从齿缝中挤出字,到底还是化作一声长叹,散在风里。
对不起。
他在心底默念千百遍,闻鸳听不见。
“再等等。”
他张手抚过她的背,一字一字说与她听。
“我会让你看见。”
这一次,你没有选错。